传说中尧舜禅让的故事是真的吗？如何从历史的蛛丝马迹中找到圣人的真实存在？不久前，在上海图书馆举办的专题讲座中，上海交通大学致远讲席教授叶舒宪介绍了关于尧舜神话历史的最新研究。

　　《礼记·中庸》里说：“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说孔子遵循尧舜之道，对圣人尧舜推崇备至。孔子的话，后人基本上没有异义。尧舜时代是儒家理想的太平盛世，理想到什么程度呢？夜不闭户，没有战争，是中国人想象中的乌托邦。

　　最具代表性的当然是尧舜之间禅让的传说。中国历代统治者都是家天下，但是尧舜之间没有亲缘关系。舜是一个农夫，在地里干活，因为德行高，美名传扬，就被选为了接班人。尧自己的儿子被流放了，因为品行不太好。这个说法，成了儒家所推崇的禅让制度。这到底是传说还是真实的呢？

　　今天，我们运用新的研究方法，依靠多学科的材料，希望能够辨识出古代文献记载中的真伪。

　　《尚书·舜典》里写道：“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璇玑”是什么？古代的注解家认为是玉器，是上古时期的玉璇玑。我们过去不太清楚，但如今随着考古新发现，从山东半岛到黄河中游，4000年前的玉璇玑被广泛发现。所以，我们大致可以理解，君权神授，舜登上王位，首先要沟通天神，而最重要的活动就是仪礼，礼仪离不开一种圣物——瑞，也就是玉礼器。《管子》　中也说：“尧舜北用禺氏之玉而王天下。”这些现在都是可以被证明的，因为4000年前的玉器出现了。

　　而有关尧舜禅让的说法，却可能是假传的。4000年前的中国，根据出土的遗址所反映出的共同特点，就是暴力开始出现和升级。暴力的象征物就是战争和防御，打起仗来，一定有攻有守。所以，4000年前后，中原地区出现了大量城池。修城墙，完全不是为了和平的目的，而是为了便于防守。

　　在山西南部，有一个遗址叫陶寺遗址。中国社会科学院在2015年12月12日举行了一个发布会，发布认定这里就是尧的都城。专家认为陶寺文化与文献记载的尧都有相当高程度的契合，该遗址的发现证明黄河中游地区在尧时期业已进入早期文明社会，已形成最初的中国。

　　根据考古发现，陶寺遗址有一个280万平方米的城池，这里发现了宫殿、高等的墓葬，各种礼器、乐器，还有鳄鱼皮做的鼓，发现了批量生产的玉礼器和青铜器。更重要的是在当地还有一个尧庙，应该是清朝建立的，也就是说，古人在这里纪念尧舜。尧庙所在的地方，挖出了4000年前的城池和墓葬，特别是有一个观星台的遗址，考古工作者认为这个地方代表着中原王权的崛起。

　　《舜典》里说，“辑五瑞”、“班瑞于群后”。所谓“五瑞”，就是五种玉器，它们可以充当人和神之间的约定。周代的玉器，在《周礼》里叫“六器”，也就是玉璧、玉琮、玉圭、玉琥、玉璋、玉璜，六种不同的几何形状，象征着不同的意义。其中的圭，全中国发现最早的圭就是陶寺的玉圭，可见玉圭确实是来自史前文化。玉圭一出现，大家就知道，《周礼》中所写的器物并非虚构，历史非常久远。

　　陶寺这个地方发现的4000年前的社会，是一个充满暴力的时代，这一点通过墓葬、宫殿的考古发现可以得到证明。比如，陶寺中期的城墙被晚期遗存所叠压或打破，说明这个城曾经被攻破，又被重建了。被毁的建筑上堆积着陶寺晚期的垃圾，原来皇宫的所在地变成了垃圾堆，说明宫殿被废弃了。又比如，陶寺中期的灰坑中填埋着身首异处的几十具尸骨，其中多数为青壮年，这个景象令人发指，他们都是被杀死的。在这种充满暴力的社会现实基础上，会不会出现一个国王要退位，他会去农田里找一个农民接替他呢？我认为，可能性非常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