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研究通常被视为最能体现人类理性的认识活动，而情绪、情感和激情等则被认为无关紧要甚至是有害无益的。也许受此影响，一直以来，对科研活动的哲学、历史学、心理学和社会学等多学科考察，也都忽视了情绪和激情在科研活动中的作用和地位，备受关注的是科学推理、证据的收集与评估、实验室日常活动、科学共同体的利益分配、科学争端的解决等问题，科学家的标准形象是冷静睿智、非情感化。

　　造成这种刻板印象的思想根源是长久以来将情绪、情感和激情视为理性的对立面。柏拉图曾将情感和欲望比喻为野马，需要理性驾驭。尽管休谟曾提出理性是且只应当是激情的奴隶，但他只是将理性与激情的传统角色和地位进行了对调，并未否认二者之间的对立关系。

　　近20年来，认知科学和哲学对情绪的研究表明，将情绪与理性截然对立的传统看法站不住脚。情绪与理性相互渗透、相辅相成。神经科学家达马西奥发现，与情绪感受能力相关的脑区受损但与理性推理能力相关的脑区完好的人会出现决策障碍，因而频繁做出非理性行为，这表明理性推理不能缺少情绪的参与。哲学家德·索萨声称“情绪的作用是弥补理性的缺陷”，在相关信息太少或信息过多且瞬息万变的情况下，理性难以通过逻辑分析与计算从众多选项中选出最优，而情绪的直觉和偏好则能帮助理性快速作出决策。真正的理性决策应在有限时间内结合情绪直觉与理性推理作出令人满意的选择。在此意义上，德·索萨认为“情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性”。

　　科学哲学家萨伽德在《激情饱满的科学家》一文中，对情绪和激情在科研探索中的作用进行了分析。他指出，情绪与科学认知紧密交互，情绪在科学研究的各个阶段中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缺乏情绪的推动，任何科学研究都难以开展。萨伽德发现沃森143页的自传中共有235个情绪词，与刻板印象不同，科学家实际上饱含激情和情绪。萨伽德将整个科学研究过程划分为三个阶段：调查（发现前的实验与理论准备）、发现和辩护（评价新理论、实验数据或模型等），再分阶段考察情绪的功能。他发现大多数情绪词都出现在调查阶段，在这一阶段，好奇心和兴趣帮助科学家选择特定的研究方向、问题和方法并激励他们开展研究工作。科学家事前无法准确预知研究某个领域需要付出多大代价，最终能否获得成功，只能凭兴趣做选择。而高兴、渴望等情绪则常伴随着可能作为问题答案的想法一同出现，为科学家从事进一步研究提供动力。甚至是由于想法被新证据推翻导致的悲伤、忧虑等负面情绪也能驱动科学家改进实验技术、寻找其他替代方案。在发现阶段，出现频率最高的是高兴这一类情绪（如快乐、兴奋等），新发现带来的兴奋而非功利是优秀科学家致力于科学研究的真正动因。辩护阶段一直被认为是只属于理性的舞台，然而，萨伽德认为虽然理性在评价相互竞争的理论时，发挥着保证科学的客观性与合理性的重要作用，但美学价值和情绪吸引力判断在辩护阶段的作用也不容忽视。“美”或“优雅”的理论往往与经验数据和其他理论相融贯，在认知上易于被接受，同时又具有情绪上的吸引力，在情感上易于被科学家们喜欢。认知融贯与情绪偏好共同驱使科学家确信一个“漂亮的”理论描述了事实。相反，科学家常将忧虑等负面情绪赋予在认知上不融贯的理论，这些负面情绪驱使科学家改进现有理论或寻找可替代的新理论。

　　另外，萨伽德还发现科学概念的转变也涉及情绪的转变，例如从神创论者转变为达尔文主义者，从拒绝自然选择理论到接受它，从批判达尔文为异教徒到将达尔文视作英雄，这会伴随着从厌恶等负面情绪到喜欢等正面情绪的转变。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