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丝绸之路是横亘欧亚大陆的东西文化交流的大动脉，不仅推动了中国与西亚、欧洲的商贸发展，促进了文化的交流互鉴，同时也诞生了一种独特的文学形式——丝路文学。在浩繁的古、近代文学里有一种专写西北记行的文本，世人通称西行记，是古今行记文学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历代文人西行塞外行吟抒怀，都具有丝绸之路的独特地域特色和人文蕴涵。

　　王大枢《西征纪程》中的山水胜景与市井风俗

　　张兵 姜晓玉

　　王大枢（1732—1816），字澹明，号白沙，别署天山渔者，空谷子，安徽太湖人。其生平事迹主要保存于《（同治）太湖县志》中。王大枢年少时勤于读书，能贯穿古今，通晓经义，因博学而享誉乡间。乾隆三十六年（1771）举人，五试春官不第。乾隆五十三年（1788）拣选知县，同年获罪谪戍伊犁。嘉庆四年（1799）释归。主要著作有《西征录》八卷、《古史综》十四卷和《鸿爪录》等。王大枢素有文名，时人舒其绍称赞其“学问渊深，研究经史，诸达官争延致为子弟师”。贬谪伊犁后，时任伊犁将军保宁也因其学识渊博“时宛辔必加存问，逢节必遣人下赐”。

　　《西征纪程》即《西征录》首二卷“纪程”部分。此书除“前序”外，有上、下两卷。书前“自序”交代著书缘起。书中所记内容多为沿途道里、历史沿革、自然景观、风土人情、物产、诗文、遗迹等，是研究乾嘉时期西北社会的重要文献资料。所记时间自乾隆五十三年三月十八日至十月十一日，共计204天。洪亮吉曾在《天山客话》中评价此书“亦间有可采，惟因此及彼，寻流失源，恐非善学郦道元者也”。

　　《西征纪程》中山水景观的书写

　　王大枢之行跨越安徽、河南、陕西和甘肃四个省级空间行政单位，自东向西行经今安徽、河南、陕西、甘肃和新疆五省区。在地形上，王大枢此行基本呈现出“平原—高原—戈壁—沙漠”的行进模式，呈现出巨大的气候和景观差异，这些差异使作家领悟了不同的生命感受，促生了旺盛的创作激情，对沿途自然和人文景观的记录无不倾注了作家深沉的情感。《西征纪程》不是用文字对行程进行简单的记录，而是运用文学的手法对山水风景进行了艺术再创造。

　　王大枢一路所见，不乏风景名胜，不少景观已入前人诗篇，因而其在描写自然风光时，往往广泛引用前人诗文，以文学的山水来印证自然的山水。如《西征纪程》卷上记载作者过宋陵泊舟洛河上时，即写道：“予在途间遥望，只觉方平而峭，未见有峰。苏子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盖看山妙谛，当求之不远不近之间。”作者不仅引用苏轼游庐山时所作《题西林壁》诗句，且据《河南通志》《河南续志》所载嵩山相关史料，结合所遇之景，用前人体验文学山水的经验去赏会眼前的自然山水，并得出欣赏自然美景应保持不远不近观赏距离的结论。可见，作者并非简单地欣赏美景，更是对处世哲学的领悟。又如卷上有 “再西行，上六盘山”条。六盘山即陇山。关于陇山，前代诗人笔下描绘较多，朱家仕的《流离行》、沈佺期的《陇头水》即状写陇山的高峻难攀和气候苦寒。屡经诗人歌咏，陇山已经不是单纯的地理名称，而是一种边塞文化的符号。王大枢写六盘山，先写山势陡峭，道路崎岖难行，烘托出翻越陇山之不易，与前代行人产生文化心理的共鸣；又借铁木真灭西夏时曾于六盘山避暑之事烘托出陇山之苦寒。行文至此，叙述忽然发生转折，由山路难行转写“满山红药正开，光辉灼烂，若彤云照海，想见扬州春暮时也”。在如此寒冷的绝域，竟然有满山芍药花盛开，与之前的寒酷和难行叙写形成鲜明对比。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好似江南晚春！

　　《西征纪程》中的风景描写，越接近伊犁就越多，这是由于王大枢之前的主要活动轨迹在安徽，而新疆迥异于内地的域外风光吸引了他的目光，激发了他的创作激情。《西征纪程》中的异域风景千姿百态，如书中写伊犁精河河谷绿洲：“至精河，河水北流。东北大山下有海子，甚长，又一要会也。有盐池，产盐多且美。”“精河”，唐代称“石漆河”，元代称“晶河”。“海子”源于蒙古语，指湖泊。此处“海子”即艾比湖。40里路程，作者仅用96字来概括，景物描写仅有30字，可谓惜墨如金。在对精河河谷绿洲稍加点染后，即突出精河河谷特产——“多且美”的食盐。文中对某些风景佳地，则细细铺写。如记载由精河至托霍木图：“（五）台南十余里有巉绝之峰，峰顷有光，远望如雪，近则金霞闪烁，莫可偪视。予喜往观，半途已见雪光，而深溪阻绝，一适之，微亦有数存其间耶。因忆吾邑司空山幻月灵瀑及萝溪仙塔峰、晴虹涧诸胜，造物神奇何处不有，而知与未知，传或不传，则亦有幸不幸也。”五台即今新疆精河县五台。此处作者不惜笔墨，着力铺写五台的高山景色，先写整体山势之高，突出其山顶景色之异，然后借观看山景，点出深溪之所在。写深溪则不具体状其景色之美，而是借江南奇景烘托出深溪之绝美，幽美的景物与简洁的文字相得益彰，营造出极具韵味的意境。再如书中又写地处伊犁“海子”，即今赛里木湖。作者首先认为此处的“海子”当为岑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中的雪海。文中先用“海间无雪”点明了时间，接着写赛里木湖面积之大，仿佛与天地为一体。明月当空，宛如人间仙境。如此美景，却毫无生气，作者因此连发两个疑问：“岂亦鸣其不幸耶？抑亦有萧然自得者耶？”这两个疑问看似是对海子命运的感叹，又何尝不是作者对自身命运的慨叹呢？王大枢40多岁中举，56岁突然被流放，他虽然在流放之初对家人承诺要以“无忧无乐”之心去面对贬谪生活，但内心的苦闷仍需倾诉，借海子而抒情，作者和海子之间有了一种情感的共鸣。从赛里木湖南下，即进入果子沟。果子沟是北上赛里木湖，南下伊犁河谷的峡谷孔道，地理位置特殊，曾有无数的文人学者经过此地，留下赞美的诗文，也曾被祁韵士赞为“奇绝仙境”。如此美景，也使作者从对自己命运的思考中走了出来，“四面丹崖绿壑，溅瀑飞萝，谷鸟水禽，鸣弦幽咽，奇葩硕果，点缀青黄，若是者百有余里：曰二台，曰头台；总名其山曰塔尔奇，名其沟曰果子沟”。寥寥数语，情景交融，作者对果子沟奇景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置身此景，徜徉于勃勃生机中，个人的失意也随之消失了。

　　《西征纪程》中的市井风俗

　　《西征纪程》中还有多处对富有地方特色的市井风俗的记载，如“由此西行近汜水，始怪山崖间洞窦钩连，察之，悉是民居”。此句写的是今河南荥阳市汜水县一带有山崖间巢居的习俗，对于此习俗起于何时，作者无法考证，但其根据文献相关记载认为在上古原始部落时期，已有古公亶父陶复陶居的习俗，就此推断，巢居习俗也应该与陶居同时。此外，书中还有对兰州水车的载述：“又见濒河置独轮汲车，规圆数丈，碾波自转，注水泄渠，农圃家藉以为天，亦机器之巧矣。”王大枢在兰州滞留20天，恰逢盛夏，兰州少雨干旱，不利于作物生长，但当地居民巧用水车引黄河水灌溉农田，解决了这一问题。除兰州水车外，书中还专门写了“兰州水烟”：“兰州有皋兰山，有五泉庄。居民皆种淡巴菰草，作为水烟。商贩走天下，诧其号曰‘兰州五泉水烟’。”烟草本为外来物种，多种植于南方，后因其可治寒症，便引进于内地种植，如兰州五泉山居民多以种植烟草创收。“兰州水烟”与西洋鼻烟和粤海云间仙子成为当时国内三大烟草品牌。书中对异域风俗也有记载：至哈密“始见有男女共跨一牛，雎盱扬鞭于大道间者，或曰此缠头常态也”。“始见”与“常态”一词，反映出清代西域与内地风俗的巨大差异。较之内地，西域民风较为开放，男女可共骑一牛。在离乌鲁木齐不远处，作者发现矮民聚落，据观察，“矮人”体型同常人一般，但身高较矮，男女身高均为3尺多。“矮人”多用头部搬运货物，一次可携带100多斤物品，力大无比。如此奇风异俗与奇异之事，《西征纪程》多有载录。

　　王大枢西行之前，对西北的认知均来源于前人的诗文书写与传闻。此次西行，作者亲眼目睹了西北壮丽的风景和淳朴的风土人情，用饱含深情的文字进行了书写，并赋予西北的自然风景和风土人情更深层次的社会文化含义，极具认识价值。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