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各国都致力于发展国家认同教育，尽管具体途径与方法存在差异，但均旨在培养认同本国文化传统与价值观念的公民，从而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

　　一、国家认同教育的合法性危机：旧疤与新伤

　　虽然世界各国通过教育尤其是公民教育培育公民对国家的认同感，但围绕国家认同教育合法性的争议一直不断，并且在全球化时代到达了顶峰。

　　既然国家认同本身可能包含非理性形式，那么将其作为学校教育的宗旨就存在危险性，而这也就成为了学界质疑国家认同教育合法性的根本所在。以埃蒙·卡伦为代表的学者展开了对国家认同教育合法性的集中攻讦。具体而言，他们的观点包含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国家认同的培养可能使得学生产生对他国文化和政体的轻蔑感。

　　第二，国家认同的培养可能会妨碍学生的公民和政治判断力。对于尚未形成独立且成熟价值观的青少年而言，有关国家认同的知识和情感的传递会影响其自主性的发展，他们可能在国家的成就和功绩中迷失，对失意和缺陷视而不见，从而丧失对国家事务的理性判断。

　　第三，国家认同的培养可能会使得学生过于关注国家层面的历史、文化和价值观，从而消弭自身的文化认同和宗教认同等，不利于多元文化的发展。

　　受全球化的影响，各国文化、信仰以及生活方式等都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互借鉴，各国公民逐渐开始享有超越国籍限制的权利和义务，民族国家间呈现统一性的趋势，传统的国家认同的唯一性和独特性因而受到了威胁。从移民问题延伸开来，全球化给民族国家内部注入了不同以往的多元文化。对公民而言，这种时间、空间以及文化概念的置换也必然带来身份构建的多元参照体系。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民族国家已不再是公民构建个人身份的唯一参照物，国家认同的权威性受到了严重威胁，那么通过教育以培养国家认同的提法也就不再具有说服力。

　　二、全球化背景下国家认同教育合法性的再确认

　　从对国家认同是否可以作为学校教育的宗旨的争议，到对国家认同能否依然存续的质疑，国家认同教育所面临的合法性危机是循序渐进的。全球化不仅不意味着民族国家的终结与衰落，反而需要通过民族国家得以实现。国家认同在全球化时代不仅将一直存续，且依然应当是学校教育的宗旨。

　　我们必须正视全球化给公民身份构建带来的新课题，即：一方面，单一的国家认同的权威性面临挑战；另一方面，公共生活空间的扩大使得公民开始诉求建立新的认同形式。

　　以实际操作层面的难题为理由对国家认同教育进行全盘否定，毫无疑问存在“因噎废食”的嫌疑。换言之，传统的抨击与质疑并无稳固的逻辑支撑。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国家认同教育之所以仍然具备合法性，其原因不仅在于国家认同仍将存续，还在于将国家认同作为教育的宗旨对于学生和国家的发展而言都具有重要意义。

　　从学生个体层面出发，在现代社会中，任何个人都必然拥有国家的归宿，后者不仅为前者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同时为其选择与理解自我身份构建了坐标系。

　　从国家层面出发，“认同在经济激励上实现经济福利生产和再生产，政治价值上确立内向的合法性，制度组织上确定国家的符号边界。”国家认同还定义并规范着统一的国家公共文化，能够确保公民的忠诚。通过教育来培养学生的情感依附和心理安全保障，最终能够实现国家的凝聚和长治久安。

　　三、全球化背景下国家认同教育的应有内涵

　　事实上，国家认同的定义也可以遵循理解认同的两条逻辑线索。首先，对本国的认知源自于与他国的比较，通过本国明确的有别于他国的特征为依据来划分界限，即认同“什么”。其次，在认识和理解上述内容后，将自我划归至“我国”的共同体之中，在精神和心理上形成对我国的归属感。这规范了国家认同的心理成分，即认同“表现为什么”。

　　基于认同概念的逻辑线索，将国家认同理解为通过比较，在明确与他国特征（疆域、历史、文化、政治及经济制度）界限的基础上，将自我视为本国公民并形成的对于本国的归属感，以此为核心宗旨的教育就是国家认同教育。

　　为了进一步明确国家认同教育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定位，我们还须正视学者对以往实践困境的揭露以及来自新时代的诉求。

　　首先，全球化背景下的国家认同教育应确保建构性，尊重学生的个人体验。国家认同概念本身的建构性特征决定了学校教育在应对这一话题时应采取同样的态度。国家认同并非封闭、规范性的认知和情感，其存在十分鲜明的个体差异。那么国家认同教育就不能期望将所有学生都培养成对国家的理解和归属感水平全部一致的个体，而是应当为其留有足够的思维建构和情感发展空间，充分尊重学生的个人体验，这在全球化时代依然重要。

　　其次，全球化背景下的国家认同教育应具有融合性，帮助学生形成一种对自我及世界关系的理解。在全球化时代，其他层次的社会生活都是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的社会生活在横向和纵向的延伸，由此而产生的身份认同也是国家认同在不同层面的延伸。在学校层面，虽然国家认同教育仍要以培养学生的国家认同为核心宗旨，但却应更具备“野心”，促进学生作为个体在不同层面的社会生活，培养其多方面的身份认同，最终形成一种关于自我及世界关系的理解。

　　全球化背景下的国家认同教育，既是一种知识教育，也是一种情感教育。为了使学生的国家认同“言之有物”，国家认同教育首先是传播国家相关知识的教育，具体的内容框架应依据上文阐述的国家构成要素来构建。

　　第一，有关国家领土和疆域的知识。应当向学生传播有关国家领土主权和疆域的知识，培养其空间想象以及维护国家领土主权完整的义务感。

　　第二，有关国家历史的知识。应当使学生理解本民族国家的过去，建立起与未曾谋面的古人在文化心理上的强烈关联，构建一种时间上的连续感和传承感。

　　第三，有关国家文化和价值观的知识。应当传播优秀的民族国家文化，具体包含信仰、风俗、传统、语言以及价值观等，从而使学生形成文化上的认同。

　　第四，有关国家政治制度及公民权利和义务的知识。应当向学生普及有关国家政治制度的知识和常识，使其理解自己作为公民应享的权利和应尽的义务。

　　第五，有关国家经济制度的知识。国家认同教育的另外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传播有关国家经济制度的知识，建立起学生对本国经济体系的自信，从而实现其全方位的国家认同。

　　国家认同教育不应带有明确的价值导向，而应适当“留白”，给予学生以充分的思维发展空间，自主思考体悟以构建国家认同。此外，在全球化时代，国家认同教育还应当帮助其更积极地参与社会生活。国家认同教育在向学生传播有关本国特征知识的基础上，融入对世界知识的介绍，帮助学生构建全面的有关本国与世界关系的知识框架。

　　虽然个体对家庭的热爱是自然发生的，对国家的归属感通常也是一种心理的、非理性的情感，但这并不意味着国家认同教育可以采用一种不理性的态度展开。学校应当时刻保持高度敏感，确保教育形式背后所蕴含的理念的正当性，尽力营造能使其产生情感共鸣的环境和空间，使学生在“体悟、理解、形象、感动”的过程中，自主实现国家认同情感的升华。

　　此外，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极端民族主义情绪或盲目爱国主义情绪，国家认同教育要避免民族中心主义视角的出现，这在全球化时代显得愈发重要。国家认同教育不仅需要培养学生对国家的归属感，更需要帮助其形成对于他国文化和制度的尊重和包容，形成一种有关于本国及世界关系的理性态度。对于尚未形成独立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未成年人而言，过多地面对国家屈辱史不利于形成积极的处世态度，并进一步影响他们作为公民的政治判断力，同时对其自主性发展也是不合理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学校教育应当放弃对战争历史的关注，因为其毕竟在国家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占有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是指情感的传递与培养应当更加客观和包容。

　　（作者单位：英国格拉斯哥大学教育学院。原题《全球化背景下的国家认同教育：合法性与应有内涵》，《教育学报》2018年第6期 中国社会科学网 毕雁/摘）

     原文链接：http://www.cssn.cn/jyx/jyx_bjjyx/201902/t20190206_4823084.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