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李济、邹衡和李济先生不同,邹衡先生走上考古学研究道路的时候,一开始就是针对非常具体的学术问题,他自己也讲了是三大学术问题。澎湃新闻:关于先周文化研究,您谈到,苏秉琦先生和石璋如先生对瓦鬲的研究因为不同考古学方法得出了不同答案,而先周文化具备了各种有利条件结果却不太令人满意,原因“与其说是材料的,毋宁说是理论的”。课程从二十世纪史学革命与古史重建诉求讲起,依次讲述《五帝本纪》与龙山时代、《夏本纪》与夏文化探索、《殷本纪》与商代考古、《周本纪》与周代考古,以及《秦本纪》与早期秦文化探索,最后讲夏商周断代工程与三代年代学。
关键词:先生;考古;研究;学者;中国;学术;夏文化;孙庆伟;澎湃;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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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您在《追迹三代》这本书中,以相当长的篇幅介绍了顾颉刚先生的生平学说,分析他是如何走上“疑古”道路的。有趣的是,虽然顾先生对大禹是否真有其人的怀疑人尽皆知(尤其是被鲁迅讽刺地概括为“大禹是条虫”之后),但他并不怀疑夏代的存在。在您看来,顾先生为何会持有这样的态度?
孙庆伟:这个问题挺有代表性的。事实上,很多民国学者在撰写通史或者做上古史研究的时候,都会涉及古史传说时代的可信性问题。但因为顾先生的影响力大,知名度高,大家就把他当作疑古的典型代表了。有些人没有认真读过顾先生的著作,以为他连夏代是否存在也一并怀疑。其实,顾先生只是质疑禹的属性问题,想要探讨禹究竟是神还是人,对夏启之后的夏代,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一般读者容易有一种错觉,认为疑古派是民国史学界的主流,其实信古才是主流,不要说怀疑夏代,很多学者连三皇五帝都不怀疑。
顾先生这一代学者信古是自然的,疑古则是不自然的,就顾先生的学术背景来说,他应该算作一个特例。他是如何走上疑古道路的,我在书中详细分析过,这里面是有种种机缘的,说来话长,这里就不再细说了。简单来讲,顾先生走上疑古之路,既有必然性,其实也有偶然性。仔细来看,民国史家里面否定夏代存在的人是非常少的。比如郭沫若,虽然他根据考古材料,认为“商代才是中国历史的真正的起头”,但并不否定夏代的存在,他在读了《古史辨》第一册之后,就直言“殷、周之前中国当得有先住民族存在”,而且相信“此先住民族当得是夏民族”。因此,对当时的中国学者,相信夏代的存在几乎是自然的反应。对一些极端的疑古观点,比如杨向奎和陈梦家否定夏代的一些意见,顾先生其实是不赞成的,为此还专门为《古史辨》写过编者按,表示对极端疑古思想持保留态度。
以顾先生对传统史学的掌握,有这样的态度是很自然的。他固然疑古,但并非怀疑所有文献记载。比如他就不怀疑《诗经》,《诗经》里面就讲到了夏,《尚书》也讲到了,顾先生并不怀疑。有些读者容易把疑古学派绝对化,以为就是怀疑一切古书或古史,这当然不对,之前有不少学者都讲到过,所谓疑古,实际上是主张对史料进行严格的审查,是一种科学的研究态度。不光疑古派,非疑古派也是这样。比如徐旭生先生写《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主旨是针对疑古派的,但他在书中也花了很大篇幅,把文献分为好几个可信等级。从来没有人把徐先生当疑古派,但他的这种做法说明他对文献也不是一视同仁的。所以,顾先生和徐先生的差别,某种程度上不妨说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别,就看谁信得多一点,谁信得少一点,或者说,谁的标准更严格一些。
澎湃新闻:有意思的是,顾先生的“疑古”并非一以贯之,而是颇有些学随时变的味道,上世纪三十年代,他在《禹贡》杂志的发刊词中,明确表示自己之所以从事上古地理研究,探讨“九州”、“四岳”等问题,乃是直接针对鸟居龙藏、白鸟库吉以及矢野仁一等日本学者的“满蒙非中国说”。此前他的“疑古”说在不少人看来颇有些“历史虚无主义”,引发了强烈争议,这个阶段的研究,又带上了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从“疑古”走向了“信古”乃至“释古”——试图对“自古以来”加以论证。您怎么看待这种变化?
孙庆伟:说顾先生“历史虚无主义”恐怕是不对的,他虽然对古史的某些环节有所质疑,但他其实对中国历史是抱着极大热情的。你提到他针对“满蒙中国说”,这是个挺有意思的话题,可以多说几句。现在来看,当然可以说顾先生办《禹贡》杂志、研究上古历史地理有政治上的考虑,但最初的目的是纯学术的。因为在他编了《古史辨》第一册之后,就有了一个很宏大的构想,要做“帝系考、王制考、道统考、经学考”这“古史四考”。其中《王制考》就是从《尚书》着手,这样一来,很自然地就涉及《禹贡》这一篇上古地理之书。但是,随着上世纪三十年代政治形势的发展,特别是“九一八”之后,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所以在《禹贡》发刊辞中他发表了很多爱国言论。我们知道,像顾先生这一代学者,比如说他的好朋友傅斯年,虽然政见和治学取向未必一致,但情怀却往往相同。傅先生写《东北史纲》也是针对“九一八”之后的国内形势,有满腔的爱国热忱要表达,以至不惜牺牲学术上的准确性。顾先生既是一个很纯粹的学者,但是身上又有传统读书人的担当和家国情怀。抗战时期,他做了两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一件是创办通俗读物编刊社,编辑出版抗日读物,另一件就是主编《禹贡》。这两种出版物是有明确指向的,按顾先生的设想,要“使中国的上层阶级”因《禹贡》半月刊“而认识中国”,又要“使中国下层阶级因通俗读物而知道自己是中国人”。他花大力气做这些事情,当时很多人不理解,但实际上是顾先生书生报国的热情和途径。他在给胡适的信里面就说,我编《禹贡》,在研究学术的同时,也能发挥开启民智、宣传爱国的功效,因为郡国利病,边疆要害,本来就与政治密切相关。只不过顾先生注重策略,认为史地研究的政治功能不宜过多公开宣扬,以免招来汉奸的干涉。在这里不妨引顾先生当年在《中国疆域沿革史》绪论中写的一段话,它最能代表顾先生当时的心境:
吾人处于今世,深感外侮之凌逼,国力之衰弱,不惟汉、唐盛业难期再现,即先民遗土亦岌岌莫保,衷心忡忡,无任忧惧!窃不自量,思欲检讨历代疆域之盈亏,使知先民扩土之不易,虽一寸山河,亦不当轻轻付诸敌人,爰有是书之作。
澎湃新闻:傅斯年、顾颉刚这些学者都是治学不忘救国的,政治上很敏感。
孙庆伟:抗战期间,有一场非常著名的关于中华民族的争论,顾先生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文章《中华民族是一个》,是傅斯年让他写的。当时顾先生在做边疆史地研究,天天讲边疆民族,傅斯年就对他说,现在国家山河破裂,你怎么还在谈这些呢?顾先生深以为然,就公开发表了这篇文章,强调民族的统一性和整体性,这其实和顾先生的学术主张是相抵触的。文章发表后,吴文藻、费孝通师徒有不同的看法,认为不能否定中国境内的各个少数民族,双方在报纸上有公开的讨论。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有很强烈的家国情怀,与历史虚无主义是绝缘的。
虽然我在《追迹三代》里面有很大篇幅说到顾先生,但坦率地说,纯属意外。我的专业是考古,并非学术史,本不该过多讨论顾先生的生平学说。之所以如此,首先是因为我很景仰顾先生,大学以来读过他的很多著作,多少有些基础。同时,因为这本书要综述三代考古的学术史,顾先生的夏代史研究就必然要涉及。写作过程中,觉得还有必要追溯顾先生走上疑古道路的原因,于是就向外扩展了一些,写成了书里的前两篇。用一位书评人的话来说,这两篇纯属“溢出性”研究,确实如此。但很有意思,学界朋友也好,普通读者也罢,对这两篇的反响似乎都还不错,这只能归功于顾先生魅力无穷。而且,我在顾先生的日记里还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细节,顾先生特别喜欢算命、看相和摸骨一类的活动,他在日记里面提到多次,还把人家对他的评价记下来。有一次,算命的对他说,从文你是个大学者,习武你是个大将军,顾先生似乎深以为然。顾先生的这些做法,好像和一个大学者的身份不相吻合。而我的理解是,顾先生其实不是迷信,而是自我期许非常的高。他十三岁时写过一篇自述,表达了三个“恨不能”,第一条就是“恨不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所以,顾先生从小就有很高的自我期许,很强的家国情怀。我常常在想,顾先生之所以能做这么大的学问,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他格局宏大,眼界高远,这一点尤其值得我们这些后学仔细体悟。
澎湃新闻:“疑古”和“释古”这两种思潮一直贯穿于《古史辨》运动以来中国的考古学与上古史的研究当中。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李学勤先生提出“走出疑古时代”之后,“释古”之风大长。有人根据新出土的简帛,肯定古书和古书中所载的古史传说,进而肯定包括三皇五帝谱系在内的传统古史观。在您看来,我们应该怎样对待“疑古”和“释古”这两种思潮?
孙庆伟:我也注意到这个问题。我一直有一个疑惑,觉得我们现在是不是过分强调了信古、疑古和释古之间的区别,生硬地划分出这样几个派别。我前段时间写了一篇小文章,其中涉及这个问题,我的一个感觉是,民国时期很多学者其实是同时具有这三个面向的。就拿顾先生来说,他难道就是单纯的疑古吗?当然不是,他也有信古的一面,比如他对夏代的存在就深信不疑,所以,信是疑的基础,没有信,疑又从何而来?对我来说,与其说疑古和释古这两者是对立的,我更愿意把它们看成一回事,疑古难道不是释古的一种方式吗?我们去阐释古代,难道就只能是信古吗?事实上,很多当时的历史学家都是信中有疑,疑中有信,没有哪个学者是一股脑儿地全信或者全疑。所以,似乎不必,也不能截然地划分疑古派、信古派或释古派,它们只不过侧重点不一样。
那么,我们对古史、古书究竟应该持一种什么态度呢?我个人的态度——借用一个法律上的说法——是“疑罪从无”: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某一种古书、某一条记载是错误的或者伪造的,那么就认为它是可信的。我们不能先入为主地说,文献是假托的,古史是伪造的。实际上,那种彻头彻尾都是伪造的古书是极其罕见的,即便是《伪古文尚书》,恐怕也有些许的价值。用王国维的话来讲,即便是百家不雅驯之言,里面也有真实的素地。我觉得我们应该做的工作,是把这些真实的素地尽量抽绎出来。我们现在说文献不可靠,很多时候其实是在说文献中有很多说法相互矛盾,让我们很难选择。但这是中国这种史学大国、文献大国必然具有的现象,我们需要的是能鉴别和选择的“慧眼”,而不是否定一切的怀疑。现在有很多学者根据出土文献重新审视三皇五帝这些问题,我个人对此没有专门研究,谈不上有什么具体的意见。但是我们不妨来看看裘锡圭先生的态度。裘先生曾经在他的文章里说过,五帝的世系肯定经过后人的加工,是整齐化过的结果,但是我们不能说五帝以及禅让是全然出于后人的伪造。我很认同这个意见。就拿禅让来说,它很有可能是特定历史时期特有的一种部落首领推选制。所以,就我个人而言,如果非要把我归到哪个派别的话,或许我更愿意被归为信古派,因为我认为信是一个大前提,疑是具体的工作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