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江山已经变色，但人们的心态并没有转过来。俄罗斯的头巾是很有名的，是带回国送人的好礼品。这时候已经不多见了，但还可以碰到。有一天在一家商店见到此物，要了五六条，但是不巧口袋里带的卢布不够，我告诉女售货员，钱不够，她一听，满脸不高兴，不容分辩，收回了头巾，指着自己的脑袋对我说，要有脑袋。本来此事处理起来很简单，钱不够买六条，也许可以买两条三条，这样还可以做成一笔生意。大概在社会主义国营商店待久了，没有市场经济的观念，张口就训顾客，这是短缺经济下常见的现象。我等她处理完了（销了开出的条子），平静地对她说，要学会做生意，不要教训顾客！二十年代初列宁就倡导“学会做生意”，但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人们还是没有学会！ 到一些学者家做客，拿出来招待的几乎全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果实：土豆、苹果、果酱等等。科学院历史所特鲁坎教授是我在德国开会认识的，到他家访问，他只能请我吃自己在别墅地上种的土豆和个头很小的苹果。米丘林的苹果在我国五十年代很有名气，学校课本上不断提到，实际上我在苏联求学的几年里从来没有看见过又大又红的米丘林苹果，如果有的话，也是从国外进口的，也有从我国进口的。也许是气候的缘故吧！教授反复强调这都是绿色环保的食物，无污染。我去他家几次都没有见到他的夫人，说是到别墅去伺候自留地了。双休日在莫斯科很难找到人。学者绝大多数都到城郊的别墅或园地去干活了。时值金秋，他们都忙着去采摘苹果，收藏土豆，熬制各种各样的果酱、果汁，以备过冬之需。一小块土地上的收成通常够一冬食用。特鲁坎教授自我解嘲说，我们这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生活，五天脑力劳动，两天体力劳动。往往有“不速之客”光临，因此老两口得轮流在别墅守着，以防不测，这种情况过去是没有的。不过他们家里现代化设备倒是不少，微波炉、咖啡机等一应俱全，这是他到国外开会带回来的。他一边煮咖啡一边说，“谁说资本主义不好，你看这些东西都很有用，资本主义的东西也可以为我所用啊。”他指的自然不止这些先进的生活用品。到彼得堡的一位同学伊琳娜家，她请我喝咖啡，没有白糖，只能用一种不知名的蜜糖替代。 据说，俄国人家里都有电冰箱，里面堆满了各种食品。不过对访问学者来说，就比较艰难了，由于莫斯科大学宿舍里没有电冰箱，买了牛奶必须一次、最多两次喝完，否则就变质了。 在莫斯科到各单位访问，一般都是只接待谈话，他们很热心地回答各种问题，但谈完即送客出门，就是到午饭时间也不会留客吃饭的。这是很好的做法，不像我国，洋人来访必设宴招待。不过那时的莫斯科有一个大问题，就是街上饭堂少了，很难找到，因此外出访问时午餐经常没有着落。好在莫斯科的冰淇淋并不短缺，并且和五十年代的一样美味，可以以冰淇淋充饥，在访俄期间冰淇淋着实吃得不少。由于活动得多，饮食往往没有着落，食无定时，两个月下来，体重减了五公斤左右。我开玩笑说，下次要组织一个减肥团到俄国旅游！ 社会分配不均日益严重，脑体倒挂相当严重。某电子研究所一位从事研究三十多年的高级研究员，因工资实在太低而改行当清洁工，结果收入大大高于研究员。 1992年俄国取消了存在半个多世纪的免费医疗。工资下降而医疗费用却飞涨，使广大知识分子（而且不仅知识分子）有病无法求医。著名卫国战争史专家萨姆索诺夫，前几年在史学界相当活跃，因得心脏病无钱装起搏器而不幸身亡。还有一位世界闻名的心脏病外科大夫，他的手术刀曾救活许多濒临死亡的心脏病人，而当他本人需要更换起搏器时却无钱购买。最后经德国报纸呼吁，由德国同行捐助才算得救。圣彼得堡大学历史系一教师年初挨了一闷棍，脑部受伤，当时免费动了手术，现需做第二次手术，医院已改为收费，至今不知怎么筹措这笔费用。 境况最糟的是领养老金的人。圣彼得堡农业大学一副教授，也是我的同学，几年前退休，仅有一千五百卢布的养老金，根本无法生活。现上半班，全班为八十课时，半班是六十课时，工作量大，而工资只有一半。我同彼得堡大学宿舍一清扫女工闲谈，她退休了，一个月退休金只一千三百卢布，现在只得再到宿舍当清扫工，每月可得两百卢布。 物价贵吗？我的笔记本上记有1992年9月3日看到的价格： 一美元=两百一十点五卢布（注意：这是重要的参照系）。 西红柿，三十至四十卢布（每公斤，下同）；葡萄，一百五十卢布；桃，一百五十卢布；西瓜，十五卢布；猕猴桃，五十卢布（一个）；百事可乐，三十卢布（一瓶）；啤酒，三十卢布（一瓶）；俄罗斯伏特加酒，一百一十卢布（零点三三升）；披萨饼，四十四卢布；证件快照，二十八卢布；电影票，二十卢布；剧院票，二十卢布；列宁墓存包，两卢布。 折成美元，这样的价格比我国的物价要低得多！ 简单点讲，自改革以来，俄物价上涨约一百倍，尤以近年为甚，然而工资仅上升十倍。过去教授月工资为四百卢布左右，而现在（1992年9月）为四千卢布。如以美元折算，俄物价甚至低于我国，但相对于他们的市场价格，工薪阶层就不免叫苦连天了。在莫斯科大学学生食堂，一顿午餐就需三十至五十卢布。9月、10月期间工资提高百分之五十，教授可得月薪六千卢布，但物价上涨了两倍，生活更困难了。在圣彼得堡俄罗斯博物馆工作的同学阿丽雅说，现在工资只能全部用来购买食品，没有余钱购买其他必需品了，这种情况如再延续三五年，他们就都无衣可穿了。 俄国人还没有到食不果腹的地步。街头可以见到出售鲜花的小亭。在一个饥饿的城市是不会有鲜花出售，也不会有人购买鲜花的。鲜花，给人以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