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苏童重述孟姜女传说故事的长篇小说《碧奴》用多种后现代的叙事艺术使小说所涵盖的思想内蕴超出了语言的表层意义，指向人生存与命运的悲剧性。小说的叙事时间以人物动作、心理与梦境等加速或延宕了故事时间，以空间画面转化组织叙事顺序，零度情感叙事，反讽化的黑色幽默等多种叙事艺术，使小说呈碎裂化的片断推进，在加重小说悲剧性意味的同时，更引人思考人物悲剧命运的原因。

　　关键词：小说 碧奴 碎片化 叙事

　　作者简介：王春艳（1982.9-），女，四川南充人，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四川文理学院教师，研究方向：文学与文化研究。

　　苏童的长篇小说《碧奴》对中国民间传说的孟姜女故事进行了创造性的重述，其叙述手法在承继传统叙事的同时，加入了大量的西方后现代的叙事手法，超越了文本语言本身的表层意义，将小说的内涵指向人们生存与命运的悲剧性的深层意义。小说《碧奴》多运用当代叙事手法，由一块块的叙述片段组成，采取全知叙述视角与人物叙述视角相结合，采用外聚焦与内聚焦交错结合的模式叙述小说文本，使小说的叙事时间与故事时间不同步，甚至严重错位，利于故事思想情感的发展与升华。很多时候人物叙述者又是事件感知者，各种当代叙事手法融入其中，使小说更具有后现代性。

　　一、叙事时间断裂化

　　小说《碧奴》更多地运用第三人称全知叙述下的人物叙事视角，将内聚焦与外聚焦叙事模式相结合，对人物心理进行直接或间接的描写。苏童的《碧奴》多展示了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破碎的图景，不再以时间的纵向度来陈述故事，而是以空间的转换来组织故事的发生与发展，分别对人物动作细节心理进行描写，使人们感知意识中的匀速的纯粹时间顺序在小说叙述中突然加速、叠加或分离，从而使小说的叙事时间相对于故事本身的发生时间变得不稳定起来。

　　采用魔幻现实主义艺术手法融入故事，使小说出现更多的梦境延宕或加快了叙事时间，文章的叙述时间明显地随着人物的思绪急转，急停或急变，造成叙事时间延伸或跳跃的效果。小说中人物哭泣的方式非常魔幻，用头发、乳房、脚趾甚至是生殖器，各个器官都可以流泪。人物的来源充满魔幻性，青蛙、葫芦、桑树等动植物都可以幻化为人，小说中非现实的意象随处可见。小说有太多对人物想象与动作描写，如“河里的小鱼都来了，它们从未遇见在月下梳妆的女子，以为在水中浮荡的是一丛新鲜的水草，小鱼在水下热情地啄着碧奴的长发。碧奴知道那是一群小鱼，她想看见水下的小鱼，但岂梁的脸突然从水面下跃出来了，然后她感觉到了岂梁灵巧的手指，它们藏在水下，耐心地揉搓她的头发。”女主人公将头发浸泡于水中的一瞬间，就想了那么多，从女主人公当时所处的环境到男女主人公曾经热烈的爱情再到女主人公对自己前路的希望，表达女主人公对男主人公深沉的思念之情，很好地解释了女主人公为爱而艰难寻觅的原因与决心。这部小说中到处充溢着这种心理与动作的描写，使文章的叙事时间远远大于故事发生的时间，以人物心理意识时间外化来安排叙事时间，读者有更多时间来思考人物的性格与人物的悲剧命运。

　　二、以空间画面转化安排叙事顺序

　　《碧奴》全文的叙述安排为：1北山、2哭泣、3青蛙、4桃村、5蓝草涧、6人市、7百春台、8鹿人、9吊桥、10鹿王坟、11马人、12掘墓、13门客、14芹素、15劝死经、16衡明君、17河湾、18青云关、19芳林驿、20七里洞、21官道掘墓、22五谷城、23泪汤、24蓝袍、25捕吏、26刺客、27城门、28国王、29碧奴、30北方、31十三里铺、32简羊将军、33追捕、34长城。这些章句，多人物、多地点。每一小节（节名）下，自成一个片段（或画面），并没有按故事发展顺序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叙述完整。每一节都只是一种情景展示，每一节篇幅结束都没有结果，后一小节都不再接着前一节的事件来叙述。全文呈片断的粘贴，以展示的画面来组织叙事事件链，缺少的故事情节没有按故事顺序来延伸，而是以展示新场景新的情节来组织叙述脉络，使小说以铺展性的画面排列开来，以唤醒读者的阅读记忆，打开读者的阅读视野，使读者主动来添补故事发展链条上的空白，从而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与动力。而且故事发生的时间无具体的朝代，人物也无真实的姓名，天地万物皆可成人名。这种呈现型组织小说的方式更好地表现了文中人物命运的不可知性与不可控性。

　　小说中多将人物连续性的动作转化为画面的形式来组织整个故事，发展连贯的时间被撕碎成一组组片断，这种叙事手法实质是尊重小说对个人命运的无常性与无奈性思想的安排。如“碧奴在水里把岂梁的鞋子洗干净，然后她在水面上照了照自己的面孔，月光下的水面平静如镜，可这么大的镜面也映不出她的脸，她的脸消失在水光里了，她看不见自己，刹那间碧奴不记得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了。她努力地回忆自己的模样，结果看见的木筏上那山地女子憔悴苍老的脸，那张脸上一片泪光，眼睛里充满了不祥的阴翳。碧奴跪在水边抚摸自己的眼睛，她记得自己的眼睛是明亮而美丽的，可是她的眼睛不记得她的手指了，它们利用睫毛躲闪着手指的抚摸，她抚摸自己的鼻子，可是鼻子也用冷淡的态度拒绝了她的抚摸，还流出一点鼻涕，恶作剧粘在她的手指上。她蘸了一滴河水涂在皴裂的嘴唇上，她记得岂梁最爱她的嘴唇，可是两片嘴唇也居然死死地抿紧了，拒绝那滴水的滋润，它们都在意气用事，它们在责怪碧奴………碧奴最后抓住了自己蓬乱的发髻，发髻不悲不喜，以一层粘涩的灰土迎接主人的手指，提醒她一路上头发里盛了多少泪。”这一段话几乎全是碧奴的动作组成了，看着一个曾经多么娇艳的大美人被寻夫征程的艰辛折磨成了一个苍老憔悴的老妇人一般，读者更多地赞美碧奴的坚贞与感叹人生命运的无奈性。小说多处以女主人公的行为动作与心理动作来铺排串连，以展示图像画面的方式对女主人公所遭受的不公命运表达无限的不忍，进而建构女主人公高尚的品德。

　　三、零度情感叙事

　　对小说叙事中悲剧感情的抒发，叙事视角则是间离的或无动于衷的，它总在悲剧处抒情，抒情对象却又发生了转移，造成间离效果。小说将女主人公对自己和丈夫悲苦命运的反抗以及对黑暗世俗控诉的内心挣扎外化为哭泣的行为，她哭断了树枝，哭锈了铁笼，石头也在哭，感化了众人，使人想到了真情，用哭她救赎了世人。她哭倒了长城，城倒夫骸骨出，救赎了丈夫受压迫的身躯，象征人们精神得到了自由解放。这种救赎式的场景——她相信人有能力认识与传递真善美，并征服和超越禁锢众人心灵的灰暗世界。这种场景充满着对传统理性的信任与怀疑的矛盾。小说展示了正义与邪恶对立、真理与谬误对抗的矛盾，为了更好地表现这种矛盾，文本《碧奴》中无论多么悲剧的情景，叙述者都用冷漠的情调，尽量情感零度介入来塑造高昂庞大的苍凉气势与场景，使读者独立感受故事的悲剧性，不仅是人物个体命运的悲剧，而且更是社会、人类集体的悲剧。

　　小说更多地对客观隐形叙事视角的拟仿，通过叙事时含蓄地透露叙述者的自我矛盾,如并不言明叙述的朝代,叙述人物也并不明显，什么马人、鹿人、蛙人等，采用历史记录中并没有的国名和地名等等手法，目的在于有意告诉读者叙述的虚构性，隐含作者对故事的结构性，肯定小说的想象性,暴露其虚拟性，使读者放弃对传统故事要素的追究，消解掉故事文本中表现人们人生境遇的表层语义，而是指向文本之外的深层话语：人们的生存与思想的困境。这部小说文本寓言的是文化、人性、生存困境等等，反映的不仅是民族文化的困境，更是人类生存的困境，追问在困境中人怎样从心灵上突围的出路。小说对集体为表征的大众意识有强烈的反叛，运用非政治话语，主要从文化的、民间的、审美的角度等等去书写“人心灵的历史”，或者仅发表对世俗人生的无奈感慨。

　　四、反讽叙事

　　《碧奴》的反讽的手法将小说的意义延伸到了语言文字的文本之外。“‘反讽’一词源于古希腊，其定义不断发展。古典时期有三种含义：①佯装无知；②苏格拉底式反讽(对方在他的请教和追问下不自觉地露出破绽)；③罗马式反讽(字面意义与实指意义不符或相反)。”《碧奴》中的反讽手法指的是古典时期第三层的意思，“我们所理解的反讽是在罗马式反讽与近现代反讽因素融合的意义上。反讽的核心在于言意之间的对立，它展示的是言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反讽强调叙述者在叙述过程的距离控制，包括角度、情感乃至道德距离，它要求叙述者持一种超然、平和的态度，叙述要适度，真意最好隐而不露。”小说《碧奴》反讽的夸张最突出地表现为语言表层意义与深层意义的背离性。各地当权者们表面上对门客圈养，实际上对人权是一种颠覆，对生命毫无尊重，只有无辜的杀戮与无奈的枉死。从表层看，小说是对权力体系下的普通民众生活拟仿式的影射，照射出人权、女权等正当权力在专制时代找不到生存的土壤，对那个灰色背景下不见天日的人们苦难生活的真实观照。

　　男主人公枉死，女主人公苦难地追随中失意殉情，这些夸张手法下的反讽语言引人深思，把一场悲剧虚幻为一出惨剧，并无多少悲情成份，相反这曲充满黑色幽默的剧幕在让人啼笑皆非后发人深省：到底什么是造成芸芸大众悲剧命运的根本原因。

　　苏童重述孟姜女故事的当代小说《碧奴》运用创造性叛逆的碎片化叙事顺序来讲述原传说故事，以建构新的小说故事。这些虚构的画面艺术虽然不是真有其事，但却是从事件发生发展的情景出发，在当时当地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实，这种可然性枝节的片断性空间叙事不仅使读者读来感到合情合理，毫不矫揉造作，而且能更好地塑造小说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和人物的命运，表达原传说故事所不能涵盖的社会文化思想意蕴。

　　注释：

　　①金在胜：《反讽与荒诞———析余华小说《兄弟》创作倾向》[J]，《湖湘论坛》，2007(3)．

　　②胡亚敏：《叙事学》，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12，第116页。

　　参考文献：

　　[1]布雷蒙．叙述的信息[J].法国《交流》杂志,1996(4).

　　[2]胡亚敏：叙事学[M].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12.

　　[3]昆德拉著，董强译：小说的艺术[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8.

　　[4]罗钢.叙事学导论[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5

　　[5]彭春凌.“孟姜女故事研究”的生成与转向:顾颉刚的思路及困难[J].云梦学刊,2007(1).

　　[6]申丹著.叙事、文体与潜文本——重读英美经典短篇小说[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7]施学敏,况兰.读《孟姜女故事的转变》有感[J].群文天地,2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