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如果张伯驹真是发自内心地爱上了当日扑朔迷离的“胡小姐”,只是因为“她”很容易便唱出了渴望红颜知己的男人们一听就酥的调调儿。除了《张伯驹集》《回忆张伯驹》,还包括张恩岭编著《张伯驹传》、寓真《张伯驹身世钩沉》等等。可怜两位传记作者既要维护张伯驹的正面形象,又不想放弃这段风流,最后只好异口同声地把这一段的主旨系于“张伯驹的本质还是一个词人”。杨嘉仁在那篇名为《张伯驹及其〈自书春游词册〉》的论文里,提到《自书春游词册》中多数作品未曾收入早前出版的《张伯驹词集》,收入的十几首也大多改了题目,实因它们是与胡苹秋唱和的作品。
关键词:张伯驹;胡氏;胡苹秋;张恩岭;诗词;可惜;词人;内心;文人;文人瞎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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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文人瞎来来之事甚多,究竟几分游戏,几分真情,本来也很难考定。如果张伯驹真是发自内心地爱上了当日扑朔迷离的“胡小姐”,只是因为“她”很容易便唱出了渴望红颜知己的男人们一听就酥的调调儿。
张伯驹像 陆林汉 绘
《张伯驹身世钩沉》
寓真著
三晋出版社
2013年8月第一版
349页,48.00元
2013年出版了好几部与张伯驹有关的书。除了《张伯驹集》《回忆张伯驹》,还包括张恩岭编著《张伯驹传》、寓真《张伯驹身世钩沉》等等。后两种都曾寓目,相同之处很不少。最显著者,一是都从张氏身上发现了中华民族一尘不染、卓尔特立、不扶自直的人格传统,于是一个追昔,一个伤今,各自漾出不少弦外之音。二是都喜欢谈张氏的诗词,夸他文学修养多么高超,作品又如何令人心旌摇动。张恩岭甚至还夸道:“(《兰陵王》)这首词不仅用周清真原韵,而且是次韵,即依清真原词的韵次,逐字逐句填押,用韵的次序丝毫不乱。”这基本上等于夸一个小孩子熟习九九表,背得熟烂,“而且顺序也没有错”。
我当然觉得前述两点都毫无必要。想想传记本来就属于文学,似乎也不宜求之过甚。可是两位作者都坚决地表达了自己寻求历史真实的决心。寓真倒是做到了,他大量引述过去没怎么公开过的文献,尤其是几次诉讼留下的卷宗档案。虽然总还加上几句评点,读者却足以自行衡量其中的是非曲直,因此《钩沉》确实值得一读。张恩岭的求真就有点好玩。他说何香凝对张伯驹说话,“以老大姐的口气”;又说国家动员买公债时,张伯驹“更有点不自在了,憋了一会儿,才吃力地说:‘我……一定带头,一定。回去我和内人商量一下,争取多买一点儿。’”嗯,作者一定是在争取更“真实”一点儿。
话说回来,这两位作者都爱好诗词,倒也不全是坏事。他们都注意到了一位声名寂然的词人胡苹秋(原名胡邵),讲到他男扮女装地与张伯驹进行诗词唱和,致使张氏大有钦慕之意的事情,可惜张恩岭写到这里,文意大率袭自郑州大学杨嘉仁的一篇论文。胡氏是个奇人,曾经当过国民党的陆军少将秘书处长,跟何柱国去延安密见过毛泽东。就这么一位戎马倥偬的壮士,却从小票戏,擅旦角。网上有罗星昊先生写的《胡苹秋传略》,欲了解他的一生,可以自行搜寻;其中最可注意者,是胡氏一生中曾经多次托身女性,与各位女士和男士唱和诗词,并不只引起张伯驹一人的误会。这事至今尚有据可查:我翻了女诗人徐翼存的诗词集子,找到《奉和涉园原韵并述怀抱八首》,写有“苹秋先生吟削”字样。其后注云:
胡苹秋……与诗人交往多年,相互了解甚深,唱和频繁。诗人曾说过:“接到苹秋诗妹(胡苹秋为男性,这是诗人对他的戏称)佳作,读之目眩神移,如入丹丘之室,倾倒不能自已。”
想来注者并不知道胡氏“扑朔迷离”的一段往事,故而也不知道徐女士叫“她”一声“诗妹”,原是题中应有之义。
仍旧说回张、胡故事。因为胡名苹秋,张号丛碧,二人唱和诗词原曾集为《秋碧词》,可惜至今有目无文。据说张氏所存一份已经佚失,而胡氏存稿中是否有这一部分,尚在未知之数。后来胡氏身为男子的实情终于揭破,张亦不恨,仍然旧情惓惓,让程宗枢写了一部《秋碧词传奇》,三十年后著名曲家王正来看到,甚至还谱过曲的。过去文人瞎来来之事甚多,究竟几分游戏,几分真情,本来也很难考定。可怜两位传记作者既要维护张伯驹的正面形象,又不想放弃这段风流,最后只好异口同声地把这一段的主旨系于“张伯驹的本质还是一个词人”。其实张、胡之事,当时知者似不讳言,手边新得一本张牧石的《梦边词》——据马斗全讲,正是这位张牧石先生向张伯驹揭破了胡氏的男儿身——其中就有《浣溪沙》四阙,小题“盖言秋碧事也”。不过呢,词贵迷离惝恍,好像也没说出什么来。
张氏词人之冠早有定论,胡氏算不算好词人——尤其是,算不算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女儿声口呢?罗星昊先生致力于整理胡氏遗稿,在网上说,胡氏“自定系年为1950至1966年、1973至1981年两阶段,26年间,诗近3000首,词逾2000阕”,可惜尚未问世。我狂搜一通,只找到几十首作品。感到他仗着一支好笔,能在生旦之间自由穿越,无缝对接。这当然需要才气,但说到底是跟词的文体特色有关系,因为婉约豪放都传统悠久,假如把温庭筠的名字抹掉,说他的词是才女写的,没什么理由反对到底;把秋瑾的某些句子指派给男作家,其实也不违和。如果张伯驹真是发自内心地爱上了当日扑朔迷离的“胡小姐”,依我看来,未必全是因为柳絮才高,致使青衿折节,倒有一半要算在“胡小姐”是个男人的头上。因为“她”很容易便唱出了渴望红颜知己的男人们一听就酥的调调儿,诸如“羞似小红依石叟,曲误尊前,鬟嚲甘低首。不弃寒闺容小友,添香侍砚垂纤手”之类——经某位男性友人鉴定,“果然是猛戳G点”;但二十一世纪新女性如我,则不免感到莫斯为甚的政治不正确。我这名焚琴煮鹤的新女性读到张恩岭《传》中代张伯驹解释的那些话之后,更加气得一口老血化作点点秋海棠——张恩岭说,伯驹夫人潘素“虽是南国佳人,知音能画,但可惜不擅诗词。先生内心深处,不无遗憾……”遗憾可以理解,遗憾而想找补,找补而遇到“我本是男儿郎”,闹得两下伤心,一群老头子作诗同情之,我不觉得有什么风雅的。谁去同情正牌张太潘素女士啊?当然世人也不会觉得潘素需要同情,当人们想象民国间的神仙眷侣时,她和张公子想躲都躲不掉,什么一曲琵琶,三生缱绻,燃灯作画,乘醉题诗,得夫如此,她就应该永远站成相片里那样颀长深秀的样子,供无数后人怀想艳称。
再说,张伯驹跟胡苹秋搭上线,乃至真相大白以后,究竟都写过什么样的作品?《秋碧词》既然未见,只有从他处钩沉。杨嘉仁在那篇名为《张伯驹及其〈自书春游词册〉》的论文里,提到《自书春游词册》中多数作品未曾收入早前出版的《张伯驹词集》,收入的十几首也大多改了题目,实因它们是与胡苹秋唱和的作品。《春游词》收入了《张伯驹集》,倒是易见。独恨无人作郑笺,那么只好靠蒙。这洋洋一卷词基本上都有小题,我数了一遍,只有三十首没有,而且往往是一题多作,又往往是言情的婉约词。那时候潘素就与张氏朝夕共处,这种词不大会是写给她的。可疑吧,抄几句在这里以证明其更加可疑:
——九转回肠君念我,万分心痛我知君。
——味尽始知甘是苦,情真宁视鸩如醇,待含眼泪问谁人。
——烛烧炬尽已无灰,深悔多情多恨更怜才。
——有情结局是无情,一世糊涂一世误聪明。
——多悔渐能知自爱,深恩惟是有人怜,不将涕泪洒关山。
可惜我不是索隐派的拥趸,凭这些草蛇灰线,尚不足成为铁证。异日若有胡苹秋词集问世,检来对一对韵脚便知端的。不过,《唐风集》中录有胡苹秋的《琴歌三章寄丛碧》,却千真万确是寄给张伯驹的。颇疑第二章中的“威”,当是“戚”之误字,可惜无本可校,只能照录如下:
桃潭渊沦兮相知深,十年不面兮放歌吟。纫秋兰兮纕露,淡交止水兮明素襟;
蓬壶中兮日月长,欢威纠葛兮流光。孽海迷津兮前路茫茫,薄游文苑兮炎凉;
霜侵弱草兮栖尘,不知所自来兮昧前因。乱我心曲兮焉惙,阒无人兮愬明月。
从诗里看来,胡氏对旧情颇为迷惘,既怅恨于孽海之迷津,又痴心难诉,只能独自沉吟。倘与前揭诸句对照读之,似乎真相大白以后,双方都很难过。难道胡氏本来竟想把这个秘密保守一辈子,与张氏永远做一对纸上鸳鸯吗?最耐人寻味的是,1982年张伯驹逝世之后,他还作了一首《金缕曲》为挽,衷肠百结,莫可名状。其上阕有“羡俊侣、道升孟頫”之句,将张伯驹与潘素比为赵孟頫和管道升——注意那个“羡”字。而下阕这样写道:
相知廿载交如故。为痴情,欺方负疚,感君曲恕。昨日闻歌犹座上,欲得周郎顾误。盼宠赐、衮褒一语。屡负海棠津门约,悟人生万事归缘数。琴可碎,泪如雨。
这样看起来,胡氏欲得张伯驹青目竟是早在念中。而托身女子一事,倘非张牧石煞风景,恐怕永远不会被张伯驹知道吧?以一个历史爱好者的眼光,文字原是不可据的,悼亡文字又尤其不可据,因为回忆太容易改写真相。念在胡氏真是写得一笔好诗,我还是介绍一下他的晚景,以结束这篇气氛诡异的八卦文章。
胡氏深谙戏曲,任二北《优语集》曾引及其说。他自1960年调山西省实验剧院工作后,曾经参与创作和改编过多部作品。网上查到,晋剧《汴梁图·杀宫》一折的演出,至今仍以他整理的本子为据。根据罗星昊所作传略,又知道他嗜诗词入骨,即使在形势益见严峻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三度因创作罹祸,也仍旧吟咏不辍。其实我所见到的几本现代诗词选里所收,还真都是解放以后的作品,那叫一个纯爷们,真汉子,几首七律颔颈两联都对得精彩纷呈,足以使人惊佩。
这都不提,就说内容,1965年悼念梅兰芳,“绣旗女帅老犹豪,鼓吹报国血长热”;1975年观《黄河万里行》纪录片,“壮今朝,造福生民,辟新生路”;1982年“眼底风云超往史,人间天日布新晴”。现代词家难免写下类似的作品,这是人之常情;是发自内心的歌颂,还是变色龙的肤色,小壁虎的尾巴,那就不知道了。可惜这些东西往往无从显示作者的水平。最后从所见的几十首诗词里抄一首好看的来结束本文,以见胡氏确是当行本色,可以拿云手翻作偷香手的。
当然是民国时候的事情了。胡氏发现某位朋友的词作中常常提起一位“珠娘”,深致眷爱,又不结婚。问之不答,遂以词调之——过去文人瞎来来真是常有的,而其末句又隐然成了胡、张故事的谶言:
狡狯才人语不羁,东墙窥玉杏花痴。危楼懒步消精力,禅榻茶烟罥鬓丝。
星月替,雨云疑。微波小立欲通词。断红颊冷浓荫绿,怨绝微之与牧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