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吾所专攻者,盖红学也’”,华亭就是现在上海市的松江,这段话的意思是,松江这个地方有一个人姓朱,叫朱昌鼎,字子美,他喜欢读小说,他自己说平生所看到的小说有800多种,而尤其喜欢读《红楼梦》,他对《红楼梦》的一些谈论很有心得,这个时候流行的时尚是“经学”。“新红学”最大的贡献就是把《红楼梦》当成一部文学作品,把《红楼梦》当成一部文学作品来研究,研究它的作者,研究它的内容,而不是离开了它的内容去谈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20年代以后,一直到了今天,我们有专门研究曹雪芹和《红楼梦》的专家学者队伍,而且成立了全国性的学会,有了专门研究《红楼梦》的科研机构,也有了专门发表《红楼梦》研究论文的学术刊物。
关键词:红楼梦;谈论;文学作品;学者;经学;红学;研究;贾宝玉;秦可卿;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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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做“红学”?
我认为,“红学”有两个层次,一个层次是普及的,一个层次是提高的。从普及的层次来讲,就是群众的红学;从提高的层次来讲,就是专家学者们的红学。我认为必须分清这两个层次,这两者不可偏废,不能只有专家学者的红学,也不能只有群众的红学,这两种红学共同为我们红学的繁荣作出了它们各自的贡献。
那么,究竟什么叫做“红学”?我觉得有必要来回顾一下历史,就是“红学”是怎么产生的,红学当时是什么层次的人所说的?回顾一下历史,就可以把这个问题看得比较明白了。
“红学”这个名词,大概是在清朝末年,光绪年间出现的,我这里给大家举三个材料看看。
第一个材料是李放的《八旗画录》,就是一些八旗画家的传记,这本书里引用了一篇文章叫做《绘境轩读画记》。《绘境轩读画记》里面这么说:“光绪初,京朝士大夫,尤喜读之,自相矜为‘红学’云。”
这意思是说,“光绪初年,京城的士大夫尤其喜欢读红楼梦,读完了以后还有一些谈论,在谈论的时候就说我们这个就是‘红学’”,这是讲的光绪年间的事情。
第二个材料是孙雄的《道咸同光四朝诗史一斑录》,讲这四个朝代的一些作诗的人的情况。在这本书的下册引用了一个人叫做徐兆玮的人的诗,诗的题目叫做《游戏报馆杂咏》,这首诗是怎么说的呢?诗中说:“说部荒唐遣睡魔,黄车掌录恣搜罗,不谈新学谈红学,谁似蜗庐考索多。”意思是说,“现在人人都在谈论红学,但是都不如我对红学的学问大”,他的红学著作就叫做《黄车掌录》。这首诗下面还有一个注解:“都人喜谈《石头记》,谓之‘红学’。新政风行,谈红学者改谈经济;康、梁事败,谈经济者又改谈红学。戊戌报章述之,以为笑噱。鄙人著《黄车掌录》十卷,于红学颇多创获,惜未遇深于此道者一证之。”意思是说,“首都的人都喜欢谈《红楼梦》,叫做‘红学’;那个时候出来了新政(指戊戌维新变法),改革风行,谈红学的人就不谈了,就谈国家经济大事了;等到康有为、梁启超事情败了以后,谈国家大事的人又不谈国家大事了,又谈红学了。戊戌变法那一年的报纸上都谈了这件事,认为是一种笑谈。我写了《黄车掌录》十卷,对红学有许多创新的地方,可惜没有碰到懂得红学的人来跟我谈论。”这个也是讲的光绪年间的事情。说明“红学”这个词在光绪年间的读书人当中是非常流行的。
我们再引第三个材料,《文艺杂志》1914年第8期,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慈竹居零墨》,作者均耀。在这篇文章里,均耀引用了一个人的话,这个人叫做朱昌鼎,“华亭朱子美先生昌鼎,喜读小说。自言生平所见说部有八百余种,而尤以《红楼梦》最为笃嗜。精理名言,所谭极有心得。时风尚好讲经学,为欺饰世俗计。或问:‘先生所治何经?’先生曰:‘吾之经学,系少三曲者。’或不解所谓,先生曰:‘无他。吾所专攻者,盖红学也’”,华亭就是现在上海市的松江,这段话的意思是,松江这个地方有一个人姓朱,叫朱昌鼎,字子美,他喜欢读小说,他自己说平生所看到的小说有800多种,而尤其喜欢读《红楼梦》,他对《红楼梦》的一些谈论很有心得,这个时候流行的时尚是“经学”,于是有人就问“朱先生你治的是什么经?”,他就说“我的经学是少了三曲”,有人不懂“为什么你的经学少了三个拐弯呢?”他就说“没有别的,我所攻的就是‘红学’”。朱昌鼎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繁体字的“經”,把三个拐弯去掉,就是“红”,就是说,他喜欢的是“红学”而不是“经学”。这个文章发表在民国初年,记的是清朝末年的事情。
我举这三个例子,主要是为了说明,在清朝末年,光绪、宣统年间,《红楼梦》非常流行,在士大夫、文人中间很多人都喜欢在茶余酒后谈论《红楼梦》,而且谈论的时候常常自己夸耀自己,这成为当时的一种风尚。我引的这三个材料,其中值得注意的有这么几点:
第一,那个时候茶余酒后谈论《红楼梦》并没有成为正式的学术研究。大家只是互相谈论而已,你说几句,我说几句。《红楼梦》只是扮演了当时的文人茶余酒后谈论话题的角色,这些人并没有把《红楼梦》看成是一部文学作品,尤其是我们今天理解的文学作品。
我们现在把《红楼梦》理解为一部反映社会现实生活的小说,那个时候的人没有这种理解,他们就是觉得好玩,互相炫耀自己看了,自己懂得多,互相提一些问题。
那个时候提的问题,到今天也还有。我在现代文学馆讲“红楼梦之谜”,第一讲就是叫做“从琏二爷谈起”。为什么要“从琏二爷谈起”?就是因为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们文学所有一位女同事忽然问我“你研究《红楼梦》,我有一个问题不懂,为什么贾琏叫‘琏二爷’?”当时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出来,思索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我讲“红楼梦之谜”的第一讲就是“从琏二爷谈起”。
贾琏为什么叫“琏二爷”?因为无论从哪个版本讲,比如从脂本讲,他都是老大,脂本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没有解说。二十几回突然出来一个贾琮,他从邢夫人的房间里跑出来,邢夫人还骂他说,那些奶妈子死了,也不把他收拾收拾,搞得眉毛是黑的,嘴巴也是黑的。从这些地方来看,这个贾琮就是邢夫人的儿子,是小儿子。那么他是不是贾琏的弟弟?他的妈妈是不是邢夫人?这都是疑问。如果贾琏是老大,为什么叫“琏二爷”?有人说那是大排行,可是如果是大排行的话,我们知道《红楼梦》写的“贾府”,一个是“荣国府”,一个是“宁国府”,宁国府有一个贾珍,贾珍就叫“珍大爷”,那么是不是“琏二爷”就是和“珍大爷”排行的呢?不对。因为贾琏的堂弟,就是贾宝玉,贾宝玉叫“宝二爷”,贾宝玉为什么叫“宝二爷”呢?因为他有一个哥哥,叫贾珠,贾珠死了,贾珠叫“珠大爷”,李纨叫“珠大奶奶”,那可见宝二爷这个“二”是和贾珠排行的,并不和贾琏排行。这样一来,就很混乱。
到底为什么叫贾琏“琏二爷”?所以我的“红楼梦之谜”的第一讲就是从这里讲起的。现场问了一些观众,大家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为什么贾琏叫“琏二爷”?我还是提出这个问题,大家如果熟悉《红楼梦》,你们不妨思考思考。为什么贾琏叫“琏二爷”?他和“宝二爷”是不是一样?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主题。
那个女同事问我为什么贾琏叫“琏二爷”,这就是一种茶余酒后的谈论,这就是一个例子。
我想,从前在读书人当中也无非就是这样,看了《红楼梦》有很多谜,不懂,提出来问,对方也许能回答,也许不能回答。
还有一种谈论,贾宝玉要娶老婆,究竟是娶薛宝钗好,还是娶林黛玉好?这也是过去大家茶余酒后谈论的题目。一直到现在,一直到今天,还是会有不同的答案,有人拥护林黛玉,有人拥护薛宝钗。从前就有这方面的记载,两个人关于这个问题争论得很激烈,甚至到了动手打架的程度。
所以说,《红楼梦》的谜还是很多的,可以提出来互相问难的谜很多,这是《红楼梦》的一个特殊性。群众之间谈论《红楼梦》,这也是一种红学,《红楼梦》自产生以来一直就存在着这种现象,我们不要忽视这样的现象。
第二,那个时候的红学也没有形成一门严肃的、正经的学问,一门严肃的、正经的学术研究。红学这个称呼本身就带有开玩笑的性质,它也存在于一种开玩笑的气氛当中。首先在那个时候的读书人的心目当中,红学是和国家大事对立的,国家处于变革的时候,大家关心国家大事,就不谈红学了,变革失败了,大家又对国家大事不关心了,于是大家又纷纷谈起《红楼梦》,这是当时的一种特点。
由于有了“红学”这么一个名词,逐渐地又有了“红学家”这么一个名词,但是“红学家”这个名词经历了历史的变化。一开始,在解放以前和解放初期,你如果看见某一个人,你称他是“红学家”,人家肯定不高兴,他会认为,你在开他的玩笑,你看不起他,你不把他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学者,不把他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专家,而叫他一个开玩笑的名词“红学家”,他不高兴。但是到了六七十年代以后,事情发生了变化,大家普遍地把“红学家”当作了一个尊称,如果你这个时候称某人是红学家,他会很高兴地接受,他认为那是对他学术成就的一种肯定,对他本人是一种尊敬。
“红学”到了20世纪20年代才形成了一门正规的、严肃的学问。为什么说是20世纪的20年代?因为20世纪的20年代出了三个人,一个叫胡适,一个叫俞平伯,一个叫顾颉刚,这三个人对“红学”,尤其是“新红学”有很大的贡献,他们是“新红学”的开创者。在他们以前,在20世纪20年代以前,所谓的“红学”,我们都把它们叫做“旧红学”,顾颉刚写了一篇文章叫做《新红学的成立就是旧红学的打倒》,而“新红学”的代表人物一个是胡适,一个是俞平伯。“新红学”最大的贡献就是把《红楼梦》当成一部文学作品,把《红楼梦》当成一部文学作品来研究,研究它的作者,研究它的内容,而不是离开了它的内容去谈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20年代以后,一直到了今天,我们有专门研究曹雪芹和《红楼梦》的专家学者队伍,而且成立了全国性的学会,有了专门研究《红楼梦》的科研机构,也有了专门发表《红楼梦》研究论文的学术刊物。当然人民群众茶余酒后对《红楼梦》的闲谈,一直没有停止。
从历史和现实结合的角度来讲,“红学”实际上就是我前面讲的两个层次,这两个层次的红学完全可以在我们这个和谐社会当中和谐共处,一个是群众的红学,一个是专家学者的红学。群众的红学没有必要去攻击专家的红学,专家的红学也没有必要去反对群众的红学。我认为,任何人都可以去谈论红学,从普及的意义上讲,任何人都可以做红学家。
但是,重要的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对自己的身份要有一个明确的定位。不要学陈伯达,明明是大大的名人,偏说自己是小小的老百姓。能够登上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的至少是成了家的“百家”之一的名人、专家、学者。如果你是个平民老百姓,不管你对《红楼梦》有多么好的理解,有多么深的理解,我相信,《百家讲坛》的编导同志绝对不会登上你的家门,绝对不会向你发出邀请信。
因此,我认为,要分清楚什么是专家的红学,什么是群众的红学,这是很重要的。对群众的红学,我们采取的态度应该是“宽”,不要拿专家的红学去对他们做苛刻的要求;相反的,对专家学者的红学,我们采取的态度应该是“严”,要对他们做严格的要求。
秦可卿是不是康熙皇帝的孙女?秦可卿之死是不是元春的告密?元春是不是先做了废太子的王妃,后来又做了乾隆皇帝的皇妃?“日”和“月”是不是代表了朝廷里两派政治势力?这些问题可以研究,这种问题从研究方法上来说,应该叫做“考据”。
然而,考据如果没有证据,那就等于儿戏。证据一定要是正面的、直接的,不能是胡拉硬扯的,不能是似是而非的。刚才我说的那几个问题,秦可卿是不是康熙皇帝的孙女;秦可卿之死是不是元春的告密;元春是不是先做了废太子的王妃,后来又做了乾隆皇帝的皇妃;“日”和“月”是不是代表了朝廷里两派政治势力这些问题,可以说,没有一条证据可以证明。它们只存在于一些人的头脑之中。这些人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好奇者、好事者。
这是我要讲的第三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