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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时代的“另一种启蒙”
2014年01月08日 18:00 来源:文汇报 2013-12-03 作者:田建业 熊月之 许纪霖 苏智良 字号

内容摘要:编者按:杜亚泉先生(1873—。杜亚泉先生一生重视兴办教育和培养人才,他创办了中国近代第一所私立科技大学和中国最早的科学刊物,主编大量教科书,对西方科学技术在中国的传播起到了重要作用,被誉为科学报国的先驱。1993年,杜亚泉先生的故乡上海历史学会联合举办“纪念杜亚泉先生诞辰120周年学术研讨会”,王元化、蔡尚思、苏渊雷、汤一介、乐黛云、庞朴等大批专家学者与会。熊月之(上海历史学会会长,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近20年来,随着杜亚泉文选、文存的编辑出版,随着王元化先生与其他几位学者论述杜亚泉宏文的面世,学术界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杜亚泉研究热,杜氏生平与思想的众多方面。

关键词:杜亚泉;亚泉先生;文化;中国;教科书;王元化;思想家;调和;学者;启蒙

作者简介:

  《文汇报》编者按:杜亚泉先生(1873—1933)是近代中国杰出的教育家、思想家、翻译家和科普出版家,是百科全书式的启蒙学者。其学问涉及数学、物理、化学、博物、医药、政治、法律、哲学等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各个方面。杜亚泉先生一生重视兴办教育和培养人才,他创办了中国近代第一所私立科技大学和中国最早的科学刊物,主编大量教科书,对西方科学技术在中国的传播起到了重要作用,被誉为科学报国的先驱。1993年,杜亚泉先生的故乡浙江上虞与上海历史学会联合举办“纪念杜亚泉先生诞辰120周年学术研讨会”,王元化、蔡尚思、苏渊雷、汤一介、乐黛云、庞朴等大批专家学者与会。20年后,双方再次合作,在上虞召开“纪念杜亚泉先生诞辰140周年学术研讨会”。本报精选部分会议发言,以飨读者。

  

  田建业(杜亚泉先生外孙):亚泉先生逝世时,我还不到3岁,以前只听到大人们讲,他是商务印书馆编教科书的,其他情况我就不了解了。

  直到1992年,我在《红旗》杂志上看到龚育之先生的一篇文章。文中说,杜亚泉在自然科学方面是一个先驱者,但在社会科学方面是一个保守者、落后者,两方面合在一起,称为“杜亚泉现象”,原因在于他的世界观没有得到很好的改造。为何会有这种结论呢?杜亚泉曾经和陈独秀有过一次关于中西文化问题的辩论,当时陈独秀是革命领袖,而杜亚泉则被认为是保守一方。我对这篇文章的结论感到惊奇,想一探究竟,就到图书馆查阅有关资料。一查之下,我就对龚育之先生的结论不敢苟同了。陈独秀主张的是彻底否定我国传统文化;而杜亚泉当时主张对西方文化应该有相当的吸收却不是完全仿效。于是我想,道理应该是在杜亚泉这边啊。后来听说,浙江理工大学有一位喜欢杜亚泉思想的年轻学者,他曾经到北京访问龚育之先生,龚先生也承认,他实际上没有好好研究过杜亚泉的著作,只是按照传统的观念作出了推论。我在图书馆翻印资料时,发现杜亚泉先生在商务印书馆担任《东方杂志》主编期间发表了大量的政论文章,其中很多观点引起了我思想上很大的震动。

  比如,杜亚泉先生说:人类的知识是全体人类在长期实践当中共同积累起来的,它必然是极其广泛、极其丰富、不断发展的,是多元的。他劝告人们不要极端地主张自己的观点,也不要轻易否定异己思想,否则就会把自己囚禁在一个狭小的知识圈子里,思想就陷于肤浅和平乏,理论就趋于停止和枯萎。我想,这不就是我们讲的思想僵化现象吗?

  又比如,杜亚泉先生早在几十年前就指出了“不要以为政府是万能的”,他认为,社会的活力存在于社会本身,政府是没有办法创造的,政府的职责是保持社会的安宁,维持社会的秩序,保持社会活力的源泉。他还提醒政府对于公民不要过多干涉,发展工商业由企业家去做,发展教育事业由教育家去做,政府不必自己担当企业家、教育家的角色。这不是我们在改革开放以后才意识到的“小政府、大社会”吗?再比如,过去我们在处理个人与国家的关系方面,总是强调个人利益要绝对服从集体和国家的利益,否则就要被批评为个人主义。但杜亚泉就讲,个人与国家之间应该有一定的界限,国家是由个人组成的,相互之间有一定关联,如果国家漫无边界,个人就无所适从,个人和国家都会不幸。由此他指出:个人所以能够于国效力,是基于个人有完全的人格,能够发展自己的能力去做国家需要的事情;如果只注重国家,置个人人格于不顾,或缩小个人范围,就会得不偿失。因此他这样讲过:“因此个人能够尽力于国家的事情,必须使个人先尽力于自己的事情。”这些都是很辩证的。

  我个人曾反复思考过,“文革”为什么会在我们国家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接触到杜亚泉先生的著作,仿佛进入了一个广阔无垠的思想宝库。他的言论虽然发表在近一个世纪之前,但好像很能针对我们眼前的诸多现实,他的著作是反思曾弥漫于我国社会的极左思潮的一剂良药。

  我和我的家人以及两位志同道合的老师一起商量,我们都希望把亚泉先生的著作挖掘出来,介绍给社会。我把图书馆能找到的有关的文章全部复印下来,大家一起选择,标注句读。我的舅妈、杜亚泉先生的儿媳施亚西是华师大中文系的教授和出版社的编审,由她负责编辑。后来我们又向许纪霖教授请教,他引荐了王元化先生为这本文献作序。王元化先生看了亚泉先生的文章后,很兴奋,他告诉我,在他的研究工作中,杜亚泉的文章是空白,而杜亚泉是我国近代史上一个重要历史阶段的重要人物,让我提供更多文章。王先生花了几个月时间认真研读杜亚泉,最后写出了那篇著名的序言《杜亚泉与东西文化问题论战》。由于王元化先生的重视和推动,以及许纪霖、高力克等当代学者的研究,还有杜亚泉先生故乡上虞的重视,被淹没了半个多世纪的杜亚泉思想,逐渐被学术界所重视,并得到重新评价。

  历史实践证明,思想现代化建设比其他领域的现代化建设要艰难的多。然而,正确的思想迟早会被人们所认识并接受。宋朝诗人杨万里有一首诗:“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小溪出前村。”杜亚泉的思想是一股清泉,它正在冲破万山的重重阻挠,静静地,堂堂正正地流入一马平川。愿它流得更畅,流入人们的心田。

  熊月之(上海历史学会会长,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近20年来,随着杜亚泉文选、文存的编辑出版,随着王元化先生与其他几位学者论述杜亚泉宏文的面世,学术界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杜亚泉研究热,杜氏生平与思想的众多方面,包括《亚泉杂志》与《普通学报》、杜氏与商务印书馆、与《东方杂志》、与新文化运动、与白话文、与科学普及等,都得到了研究,特别是他与陈独秀关于东西文化的争论,研究得尤为透彻,其意义得到了阐发,价值得到了肯定。一个久被尘封、忘却或误读的杜亚泉,已以其博雅、开明、周详、深刻的思想家形象,站立在思想史上。对历史人物的再研究,往往是基于对现实问题的深思考。对杜亚泉调和思想、接续理论的再评价,折射的是今人对“五四”时期激进反传统的反思,对近代以来片面强调斗争哲学的深恶。在这个意义上,杜亚泉的思想没有过时,杜亚泉仍然活在当下。

  杜亚泉是近代少有的科学家与思想家一身二任的高度复合型人才。作为思想家自不用说。作为科学家,他不光译有数学、植物学、生理学等方面教科书,编有《化学定性分析》《理化示教》《动物学精义》《植物学》《矿物学》等科学著作与教科书,是清末民初翻译、编辑科学教科书第一人,还对多门学科下过很深的功夫。

  杜亚泉对于数学、化学、生物学兴趣尤其浓厚,所下功夫尤深。杜对于自然科学的兴趣是从数学起步的。他通过自学,由初等而中等而高等,可以担任数学教习,编写教科书,翻译对数表。化学是自然科学中与传统学问差异最大的学科。杜亚泉主编的《亚泉杂志》刊登有关科学的文章总共40篇,其中关于化学就有19篇,可见他对化学兴趣之浓厚。他使用的化学元素名称有76种,较此前江南制造局所译63种多出13种。他编的《化学工艺宝鉴》,述及化学工艺30余类千余种,举凡合金、镀金、冶金、玻璃、珐琅、人造宝石、陶器着色、火柴、油漆、墨水、漂白、防腐、肥皂、毒物及解毒等,应有尽有。生物学中,杜亚泉在植物学、动物学两方面都进行了富有创造性的研究与介绍工作。他编校的动物学教科书中,有关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动物的演进及灭绝是一大特点;书中关于石炭系、二叠系、侏罗系、白垩系的介绍,关于始祖鸟为爬虫类与鸟类之中间物的介绍,均为其他教科书所少见。他主编的《植物学大辞典》、《动物学大辞典》,都是中国该学科的第一部大辞典。前者集13人之力,历12年之久,是当时教育部审定公布、各省长通饬采用的教科书。东吴大学生物系主任、美国科学家祁天锡也认为:“自有此书之作,吾人于中西植物之名,乃得有所依据,而奉为指南焉。”近代生物学是与进化论联系在一起的。杜亚泉在介绍生物学知识的同时,准确地介绍了进化论理论。他不是简单地复述达尔文学说,而是介绍整个进化理论,介绍了进化论的主要概念,介绍了进化论演变的过程,特别提到了拉马克的“用进退废”理论对于达尔文的启发和影响。

  与杜亚泉同时代,中国也有兼通西学的科学家,诸如李善兰、徐寿、华蘅芳、任鸿隽,但他们基本上是某一方面的专才,且他们都不是思想家。与杜亚泉同时代,中国也有具备比较丰富的科学常识的思想家,诸如康有为、谭嗣同、严复、章太炎等,但自然科学在他们那里,仅是常识而已。他们很少会从某一科学的内在理路出发,进行今人所谓的跨学科思维。

  正因为杜亚泉具有一般人所不具备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复合视野,所以,他的见解,常常能别具只眼。“五四”时期,陈独秀激烈贬中褒西时,他力斥其非,列举中西环境、历史不同,所趋自异。在陈独秀那里,中西之异亦即古今之异,中西之别即为落后与先进之别,复杂问题被简单化处理。而在杜亚泉那里,中西之异则是事物多样性的表现,复杂问题被还原其复杂本相。杜氏所据学理,在生物学界,则是共识,后来也成了人类学界的共识。民国初年,许多人惩于政治腐败、社会混乱、道德沦丧而非议共和,诋毁革命,他投袂而起,肯定革命。他以十年与五千年作为立论单位,以小变与大变、常例与特例作为概念元素,说明“五千年来专制帝王之局,于此十年中为一大结束;今后亿万斯年之中华民国,乃于此时开幕。则非十年以来之小变,实五千年以来之大变,而不可以常例论矣。”他还从思想文化层面,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联系、发展角度,论述这十年变化的价值,指出“且此十年内之变局,不特在吾国历史中,为上下古今时势转移之枢纽;即在世界历史中,亦为东西两洋文化交通之关键……他日者,因两文明之接合,辟伟大之境域于精神界上,固不能不以此十年为孕育胚胎之时代矣”。

  杜氏立论基础,就是源于生物学界的长时段视域,源于变异性与保守性辩证统一的原理。对于清末民初的那场变局,他从五千年的悠长历史与全世界的广袤范围,长宙大宇,凭空鹰瞵,所见自与庸常有异。

  关于杜亚泉思想特色,蔡元培有一概括:“先生既以科学方法研求哲理,故周详审慎,力避偏宕。对于各种学说,往往执两端而取其中,如惟物与惟心、个人与社会、欧化与国粹、国粹中之汉学与宋学、动机论与功利论、乐天观与厌世观,种种相对的主张,无不以折衷之法,兼取其长而调和之;于伦理主义取普泛的完成主义,于人生观取改善观,皆其折衷的、综合的哲学见解也。先生之行己与处世,亦可以此推知之。”杜亚泉的折衷与综合,并非陈独秀一度非难的那种简单调和,而是在对两端意见进行抽丝剥茧、穷根究底剖析之后的兼取其长,是周详审慎分析之后的高级综合,经得起学理的推敲,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杜亚泉逝世半个多世纪以后,人们重读他的文章,还会惊服他的敏锐与深邃,比如王元化先生曾感叹:“我们现在思考的很多问题,他在八十年前就注意到了,而且,思考的深度要远远超过我们当今一般人呵!”一个人的思想,不因岁月风雨的荡涤而稍减其光芒,这就是不朽!

  许纪霖(上海历史学会副会长,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如果没有杜亚泉先生,中国近现代的思想文化史就缺了一块——这句话过去不敢说,现在可以说了。我自己是研究中国近现代思想史的,过去杜亚泉在我们心中是一个负面的、保守的形象,而正面的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是陈独秀等领导的启蒙。

  我们首先要感谢施亚西教授和田建业先生,1990年代初,他们作为杜亚泉先生家属,首先把他的一些主要著作先编成《杜亚泉文存》。此外,我们一定不能忘记王元化先生,如果没有他的这篇15000字的长序《杜亚泉与东西文化问题论战》,杜亚泉先生的影响不会传播这么快,这么广泛。王元化先生在1990年代初有一场对中国当代思想的反思,这也是对他个人而言非常重要的反思。他觉得20世纪中国有那么多历史教训,很重要的原因是太激进了,总是相信极力变革,强调反传统。他的反思在1992年时刚刚开始,当时读到杜亚泉先生的这些被埋没的著作,他真是大吃一惊,他说:我现在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他在半个多世纪以前都有非常成熟的思考了。所以他最后写成了《杜亚泉与东西文化问题论战》。这篇文章在《文汇报》用两个整版发表。当时大家脑子里还是激进的东西,而王元化先生肯定了杜亚泉的中西调和思想的积极意义,并反思了陈独秀的激进主义的负面影响。这在当时轰动全国,因为王元化先生在1980年代是思想解放运动的一面旗帜,他进行反思,当然很轰动。很多当时中国著名的思想家、大学者也开始关注杜亚泉,写了很多文章。两年以后,北京三联书店把这些文章集辑起来,出版了《一溪集》,当时不仅在中国,在全世界学界也产生了重大影响。后来美国、台湾地区、欧洲的学者中,有几位专门对杜亚泉作了研究,更多的学者把杜亚泉的思想作为重要的文献,引入到他们对中国的“五四”和中国现代思想的思考中。

  今天回过头看,杜亚泉先生在世时是比较寂寞的。傅斯年也是新文化运动的一员大将,他就讽刺杜亚泉是一个半新半旧的人物,认为他是被淘汰了的。实际上到了1920年代以后,杜亚泉已经被新文化运动的潮流边缘化。但是,一个真正有思想的人,历史是不会淹没他的。过了半个世纪,我们再来看这些思想,今天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大师,我把他的思想称为“另一种启蒙”。陈独秀和《新青年》是启蒙,而在中国思想史上,还有20世纪另一种“温和的启蒙”,不以反传统的方式,而是和传统加以调和,把现代和传统结合起来的启蒙,杜亚泉先生就是另一种启蒙的代表者。除他以外,还有“五四”时期的梁启超。

  每隔10年,我们重新阅读杜亚泉先生留下的著作,都会有新发现。20年前王元化先生发表在《文汇报》的长序是反思激进;10年前,纪念杜亚泉先生诞辰130周年的时候,上海历史学会在上海开过一个学术研讨会,《文汇报》又发了一个整版的纪念文章,主要讨论“另一种启蒙”,讨论中西调和。最近这10年来,我也写了一些文章,也涉及到杜亚泉先生的研究。他是一个思想非常敏锐的人,对那个时代的很多重大问题,特别是文化政治问题都有非常敏锐的观察。那些过去我们忽略的思想,今天又陆续被重新发掘出来。此处我就讲两点。

  民国初年共和政体失败,杜亚泉是最早进行反思的学者。他思考了共和政体失败背后的重要原因,他称之为“迷乱之人心”——一个世道不怕其他乱,只怕最后乱到人心,人心乱了是大乱。人心为什么乱?过去儒家奠定了中国一套共同的价值观,再乱,终有一天会大治,但是民国初年,儒家崩溃以后,新的一套价值又不能完全让大家接受,整个社会用今天的话说叫“缺乏核心价值”。杜亚泉在《新青年》之前,在《东方杂志》里已经提出了这个问题,强调要重视精神文化的建设。

  另外,我们过去都相信进化论,相信历史是进步的。杜亚泉先生在民国初年就思考过,进化论给中国带来的当然是进步,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些负面的东西——过度相信竞争,相信以物质为中心。中国后来产生的一个大问题就是物质主义,大家都相信物质的力量,而不再相信精神的力量。杜亚泉先生很早就认识到,这会给中国未来带来很大的伤害。他有一段话,非常深刻,他说:“盖物质主义深入人心以来,宇宙无神,人间无灵魂,惟物质力之万能是认,复以残酷无情之竞争淘汰说,鼓吹其间……一切人生之目的如何,宇宙之美观如何,均无暇问及,惟以如何而得保其生存,如何而得免于淘汰,为处世之紧急问题。质言之,即如何而使我为优者胜者,使人为劣者败者而已。如此世界,有优劣而无善恶,有胜败而无是非。道德云者,竞争之假面具也,教育云者,竞争之练习场也;其为和平之竞争,则为拜金主义焉,其为激烈之竞争,则为杀人主义焉。”

  这段话是100年前写的,他在100年前已经注意到无序竞争、过度竞争会产生什么结果。这就是经典,反复回味,又能读出新的意思。他的思想会反复启发后人,让我们看清未来可持续发展、科学发展的路。我们每隔10年要纪念他,不是为纪念而纪念,而是让杜亚泉先生的思想成为照耀未来的一盏明灯。

  苏智良(上海历史学会副会长,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今天这个会议之前,我拜读了施亚西老师编的小册子《文化前辈杜亚泉》,很有收获。我个人接触到杜亚泉先生的思想是在30多年前在华东师大读书时。当时我的老师说,你们要做近现代研究,至少要去读10年以上《东方杂志》,所以我当时是通过《东方杂志》接触到了杜先生。当时还年轻,当时的中国和今天的中国也不一样,他很多思想还没有读出味道,这是一个最初印象。

  首先,杜亚泉先生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大家,是一位思想家和学问家。他学贯中西,疏通文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等,尤其在植物学上有精深的造诣,文科方面涉及政治学、社会学、历史学、语言学、哲学、教育学等等,另外还包括医学,他很早提出中西医的融合。他所涉猎的学问,恐怕是现在一所大学几十个系才能够涵盖的,真是一个天才。这样一位大师,我们过去对他的关注太少,特别是他的很多思想。我想,他在思想史上的意义和地位,会随着中国现代化的进程而日益显现。当今我们要治理中国社会,要发展中国的现代化,恐怕少不了要从杜亚泉的思想中寻找启迪,寻找答案。

  第二,杜亚泉之所以能够成为伟大的学问家和思想家,他的成才至少有这样三个原因。一个是绍兴地区的人文积淀,这块地方几千年来都非常重视文化,而且它地处海边,随着近代的开放,现代化的浪潮已经影响到这个地方,没有这种地域和家庭的背景,他后来也不可能成为大学问家。第二个是他本人的因素,他的聪慧和勤奋,他的爱国和开放的心态,是促使他成为一个大师级人物的很重要的因素。第三,我们也需要看到上海近代城市这样一个场域,在他到上海生活、工作的时期,上海成了中国的文化中心,成为中西荟萃的思想地,在这样一个大都市里面,杜亚泉先生能与很多思想家、学问家交流,获得大量信息,包括西方文化,这些使得他进一步升华。

  第三,我想探讨一下他与商务印书馆的关系。直到今天,商务印书馆还是中国最重要的出版机构之一,在近代它更是鹤立鸡群。过去讲到商务,讲得比较多的是张元济先生,当然张元济先生半个世纪执管商务,确实是慧眼识珠,团结集聚了中国近代一大批学问家,促成了商务的一个高峰。那么张元济的知人善任,其中很重要的表现就是杜亚泉的加盟以及在商务服务的30年。

  杜亚泉先生在商务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的贡献:一个就是教科书,因为晚清近代学制的建立需要大量的教科书,在杜亚泉的执掌下出现了一大批自然科学的教科书;第二是很多理科的书籍,他执掌理化部,推出了数以百计的启蒙书籍,这对于中国近代科学的生长起了很重要的奠基作用;第三是主编《东方杂志》,而这本杂志被我们称为是近代最重要的综合类期刊,他亲自写了好多政论性的文章,我比较佩服的是他关于国际关系的论述,他对天下事情了如指掌,有很多精到的评述,上海书店出版社重印了《东方杂志》,并且在进行数字化,我相信学界以后对这本杂志会更加重视;第四,推介社会主义的学术;最后是倡导中西医的结合,民国时候,“废中医”的论调曾经甚嚣尘上,到了1990年代以后,一直到当下,还有一批所谓的知识分子在老调重谈,所以我们再去看看杜亚泉的论述,会有很多启示。

  所以,杜亚泉对于商务印书馆之成长为中国最重要的一个出版机构,特别是推出思想史上的著名书籍,是有非常大的功劳的。综合以上三点,我感觉我们研究近现代史的学者,在弘扬杜亚泉思想方面做的还非常不够。今天的中国一方面是高速的增长,一方面又产生了大量社会问题,我们要去寻找解决方案,寻找思想武器的时候,杜亚泉的著作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库。

  高力克(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在思想史上,有一些卓尔不群的思想家,他们与其身处时代格格不入,他们的思想属于未来。杜亚泉就是这样一位不合时宜的思想家。在激进思潮狂飙突进的“五四”时期,这位特立独行的思想者,因其温和理性的调和论思想与新文化运动相抵牾,被20世纪的激进主义浪潮所掩盖。但其深邃独到的思想智慧并没有被历史所湮没。1993年秋,杜亚泉诞辰120周年纪念会在浙江上虞举行,中国思想界得以重新认识这位杰出的民国思想家。

  杜亚泉的黯然命运,是以百年中国的“革命世纪”为背景的。在革命时代,较之意识形态和激进思潮,那些深刻的思想往往是无力的。杜亚泉被再发现,则恰恰是革命世纪终结的世纪末。在历史转折中,杜之“调适的智慧”方显其深邃独到的思想价值。

  杜亚泉是近代中国杰出的科学教育家和百科全书式的启蒙学者。前清秀才出身的杜氏,自学成才,博采自然、人文、社会诸学,自1904年起长期任商务印书馆编译所理化部主任,编撰了大量国文和理化教科书及科学工具书,其中包括我国最早的植物学辞典和动物学辞典。1911年春,杜接手商务印书馆《东方杂志》主编,自此发表了大量时政与文化评论,为民初和“五四”时期重要的舆论家和思想家。1918年,他因批评新文化运动,而与新文化领袖陈独秀发生东西文化论战。1920年,杜因坚持独立思想与商务馆方意见不合,而辞《东方杂志》职,仍任编译所理化部主任,从事科学著作编撰,自此淡出思想界。

  民国初年是一个社会文化激变的大转型时代,不仅政局的纷扰动荡,并且中西文化激荡。民国的“共和幻象”,导引了新文化运动的兴起,孔教运动和反儒伦理革命的颉颃,表征着中西新旧深刻的文化冲突。杜亚泉的调和主义是对民初中西新旧冲突的思想回应。他的调和论,熔阴阳学说、中庸之道、自由主义、科学思想于一炉,将两力对抗之调和归为宇宙、社会、人生的基本法则。

  在文化问题上,杜亚泉不赞成新文化派流行的进化论和西化主义之文化观,而持文化多元论观点,主张中西新旧之调和。杜认为,中西文化的差别为性质之异,而非程度之差。发源于地中海的西方文明,是一种“动的文明”;而产生于东亚内陆的中国文明,则是一种“静的文明”。中西文化精神由此而有“和平”与“竞争”之别。中西文化之“静”与“动”,利弊互见,相辅相成。二者适可调剂补正。杜进而预言:“至于今日,两社会之交通,日益繁盛,两文明互相接近,故抱合调和,为势所必至。”他主张,文化建设应“输入新文明,调和旧文明”。他认为:“当前中国文化的困境,并非输入新文化之为患,而是不能调和旧文化之为患。故而中国文化建设之要务,在调和新旧,去其畛畦,祛其扞格,以陶铸现代中国新文化。”杜的中西静动文化观,与泰戈尔、罗素的东西文化论不谋而合。

  面对“五四”时期中西文化冲突的意义危机,杜亚泉提出了文明统整说。他借用社会学的“分化”与“统整”概念,思考中国文化之统整问题。他认为,进化之规范,由分化与统整二者互相调剂而成。他在《迷乱之现代人心》中讲到:“现代思想,其发展而失其统一,就分化言,可谓之进步;就统整言,则为退步。中国古典思想最重统整,如周公之兼三王,孔子之集大成,孟子之拒邪说。后世大儒亦大都绍述前闻,或吸收道佛精义而与儒术醇化。我国之所以致同文同伦之盛而为东洋文明之中心,盖由于此。”西洋思想为希腊思想与希伯来思想杂合而成。希腊思想本不统一,斯笃克派与伊壁鸠鲁派互相反对,其后为希伯来思想所压倒。文艺复兴以后,希伯来思想又被希腊思想破坏,而此等哲学思想又被近世之科学思想所破坏。今日西方种种杂多之主义,皆为破坏以后之断片,而不能得其贯串联络之法,因而生出无数冲突。故西洋人于物质上虽获富强之成功,而其精神上却烦闷殊甚。“夫精神文明之优劣,不能以富强与否为标准,犹之人之心地,安乐与否,不能以贫富贵贱为衡。”在杜亚泉看来,屡被破坏而断片式西方文化不能救济中国文化之危机。

  杜亚泉洞悉欧洲文化二元论传统长于分化而失之统整的困境。自古希腊以降,欧洲文明一直陷于希腊与希伯来之理性与信仰、理性与感性之两极震荡之中。从古希腊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到中世纪的神学霸权,到文艺复兴的人文解放,到启蒙运动之“理性的世纪”,复至现代世界除魅后的“上帝之死”,以及现代意识形态之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社会主义等“诸神之争”,一部西方文化史可谓希腊文化与希伯来文化的战争史。西方文化得之分化,失之统整。西方现代性的困境,在于其以理性作为中世纪宗教统合力量之替代物的失效,导致文化两橛的分裂冲突。中国文化则以统整见长,儒家作为一个整全性的价值系统,具有“以道德代宗教”的文化整合功能。杜亚泉对中西文化结构的统整性与分化性之特征的揭示,以及其以中国文化为绳索而贯穿西方文化之散钱的文化统整论,极富深刻的思想洞见。晚清以降,中国问题的实质,是中国文化面对西方文化之压力的再调整(胡适语)。文化调整者,须批判与建设兼备。“五四”反传统主义之伦理革命的困境,在于废儒之后何以统整中国文化?此即杜亚泉问题的深刻性。其以中融西的文化统整论,显然较之新文化派以西易中的西化主义更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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