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与时间结盟的冲动来源于历史的变迁所带给人的不可靠感,而打败时间的野心中则暗含着人类赋予艺术这一无用之物的无上荣耀。小说看似从1940年一直写到2000年,但事实上,在小说的一开始,故事发生的时间是上个世纪50年代,小说的节奏相当缓慢,旁逸斜出、枝繁叶茂,还带着些许作家一派天真、漫不经心的口吻。《同和里》延续了《繁花》以方言书写上海的追求,“恶童”的视角增添了小说趣味性,却也使得小说关于人物的描绘倾向于简单化。2016年长篇小说关于时间主题的集中呈现,意味着小说这种常常被认为是属于19世纪的艺术体裁有能力自我更新并参与人类精神生活的重要议题,值得认真对待。
关键词:小说;文学;乡村;道德;春风;国王;书写;生活;葛亮;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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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时间结盟的冲动来源于历史的变迁所带给人的不可靠感,而打败时间的野心中则暗含着人类赋予艺术这一无用之物的无上荣耀。这一点在2016年的长篇小说中愈加分明。时间,成为这一年长篇小说的共同主题,每一位作家,在面对时间这一问题时,艰难地作出自己的回答。”
所有伟大的文学都面临着与时间的战役:他们要么视时间为同盟,试图在飞逝的时间之下挽留记忆;要么视时间为敌人,意欲以一己之力打败时间。与时间结盟的冲动来源于历史的变迁所带给人的不可靠感,而打败时间的野心中则暗含着人类赋予艺术这一无用之物的无上荣耀。这一点在2016年的长篇小说中愈加分明。时间,成为这一年长篇小说的共同主题,每一位作家,在面对时间这一问题时,艰难地作出自己的回答。
时间与文化理想
《望春风》与《北鸢》共同的主题是,属于民间的朴素的道德理想在内在价值溃散的今天被时间擦亮,恒久弥新。文学中的道德美具有一种不容辩驳的说服力,但道德美就能经久不衰,战胜时间吗?这是一个问题。
格非的《望春风》和葛亮的《北鸢》是本年度关注度最高的长篇小说。单从内容上看,两书似并无可比之处。《望春风》落笔于江南乡村,深情描绘了一个具有传统文化意味的叫做儒里赵的村庄消失的历史。《北鸢》着眼于“民国”,以世家儿女卢文笙和冯仁桢的成长经历为线带出了两大家族在新旧交替时代的命运,勾勒了从1926年到1947年的时代风貌。然而,乡村也好,民国也罢,他们不过是借此抒发他们对时间的感喟。对格非来说,时间意味着一切都将走向衰败。乡村一旦被时间这双手抚过,无论曾经是多么的“人烟凑集,牛羊满圈,四时清明,丰衣足食”,终将成为废墟,成为“一片令人生疑的虚空和岑寂”。这是时间的本质,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作家所能做的,不过是为消逝的时间赋予某种文化理想,证明时间之价值所在。“望春风”,正是在回望中,乡村的传统纲常礼仪散发出迷人的光泽,那是每个中国人陌生而又熟悉的来处。格非想象,那将成为我们的去处。于是,到了小说的结尾,“我”和春琴回到了已然与现代隔绝的儒里赵村,回到了时间开始的地方——“我们的人生在绕了一个大弯之后,在快要走到它尽头的时候,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出发之地。或者说,纷乱的时间开始了不可思议的回拨,我得以重返时间黑暗的心脏。不论是我,还是春琴,我们很快就发现,原先急速飞逝的时间,突然放慢了它的脚步。每一天都变得像一整年那么漫长。”格非在结尾再次以圣经般的口气重申了对于时间的乌托邦式的梦想:“到了那个时候,大地复苏,万物各得其所。到了那个时候,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都将重返时间的怀抱,各安其份。”作为一个隐喻,“时间的怀抱”的含义暧昧不明,但至少,我们可以知道的是,他在将时间人格化的同时暗示了小说的主旨。事实上,格非在今年的一次演说中更清晰地阐释了时间之于小说的重要性。他说,“我们可以忘记时间,我们可以把时间抛到一边,但是时间从来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说,没有对时间的沉思,没有对意义的思考,所有的空间性的事物,不过是一堆绚丽的虚无,一堆绚丽的荒芜。如果我们不能够重新回到时间的河流当中去,我们过度地迷恋这些空间的碎片,我们每一个人也会成为这个河流中偶然性的风景,成为一个匆匆的过客。”
格非对于时间的思考亦在葛亮的《北鸢》中有所回响。葛亮的自序题目就是“时间煮海”。什么意思呢?葛亮没有明说。我们只能猜测,时间仿佛是一个小火炉,哪怕人与事澎湃如大海,经由时间的慢慢煎制,历久之后,终能“水落石出”。这“水”想来是风云迭转的中国近代史,那么,这“石”又是什么呢?我以为,“石”乃是葛亮寄予在文笙和仁桢身上的道德理想。这一点,恰与《望春风》再次不谋而合。如陈思和所说,“诸如重诚信,施仁义,待人以忠,交友以信,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等等,中国传统做人的道德底线,说起来也是惊天地泣鬼神,在旧传统向新时代过渡期间维系着文化的传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望春风》与《北鸢》的高明之处——属于民间的朴素的道德理想在内在价值溃散的今天被时间擦亮,恒久弥新。文学中的道德美具有一种不容辩驳的说服力,但道德美就能经久不衰,战胜时间吗?这是一个问题。
同《望春风》一样,付秀莹的《陌上》也以当下乡村的处境为叙述对象。这是今年长篇小说最具热情的题材,如刘继明的《人境》、赵兰振的《夜长梦多》等。如果说,《望春风》书写的是乡村的整体氛围,那么,《陌上》着眼于人与人、事与事之间蛛丝般复杂的联系。于是,我们看到,芳村不仅没有如大多数乡村一样衰败下去,反而人声鼎沸,烟火缭绕。这固然是因为芳村因地制宜,找到了一条原始工业生产的道路。这使得大多数村民们的生活富裕起来,但是否意味着幸福呢?恰恰相反,芳村里的每个人各怀心事,都有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生活难题,女人的眼泪婆娑,浸透在纸页间,不免让人深深怀疑社会的发展与个人幸福之间是否存在必然联系。简而言之,付秀莹书写的是变化中的乡村。有趣的是,小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的风景描写。付秀莹不遗余力地用诗意的语言描绘乡村的事物,芳村俨然就是活在我们记忆深处的村庄,是我们想象中故乡该有的样子,因而具有了某种普遍性和抽象性。这构成了某种悖论。一边是古典的未经时间改变的乡村风景,一边是正在发生巨大改变(包括经济与伦理)的乡村日常生活。这大约是因为作家感受到了时间的巨大压力,她哀叹着,在书写变化的同时情不自禁地寻找古典的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