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所以,我想在这篇“文库本序言”里稍微谈一谈作为作家,我与短篇小说的关系。前面提到,我自己在写短篇小说时,将故事的自发性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在不破坏小说自然流势的前提下,构建起一个故事。
关键词:短篇小说;故事;创作;长篇小说;作品
作者简介:
(为日本青年读者文库本所写的序言)
文│村上春树
译│杨炳菁
写这本书的目的和经过,在后面的“写在前面”里已经交代得比较详细了。所以,我想在这篇“文库本序言”里稍微谈一谈作为作家,我与短篇小说的关系。
我基本上自认为是一个长篇小说作家。每隔几年写一部长篇(如果分得更细一点,有比较长的长篇和较短的长篇),有时集中创作短篇小说,不写小说时写写随笔、杂文、游记之类的东西,其间搞点英文小说的翻译。想想(其实这样正经想的时候非常少)也许铺的面太广了点。体裁不同,文章的写法自然也稍有变化。长篇、短篇、随笔、翻译,不管做什么我都喜欢。一句话,不管是什么,只要写文章我就很高兴。而且,不同的心情能写出不同形态的文章,这也令人颇为愉快,从精神协调的角度出发,我感觉也是有益的。这就像让全身各部位肌肉无一例外地动起来一样。
但是如果有谁(比如神)命我只选一种体裁而放弃其他,那我则毫不犹豫地选择长篇小说。而且,我想我不会为此而后悔。长篇小说对我来说就有着如此重大的意义。因为我切切实实地感到,长篇小说这一容器能更为充分地包容自己。我确信,长篇这一形式可以更为有效、更为清晰地表达自己。
当然,有读者会说“不,村上写的东西里我最喜欢短篇”,还有人会讲“我受不了村上的小说,还是喜欢随笔”。这当然也令人感激(总比有人讲“不管你写什么都令人生厌”强吧),但我自己在成为小说家的二十五年间,一直更钟情于长篇小说,且实际上也将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长篇小说的创作中。这样说也许有些狂妄,比我优秀的长篇小说作家当然有,但可以自负地讲,没有一个人能写出像我那样的长篇。在我创作的长篇小说里,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能够留下自己独特的印记。当然,我写的长篇有受欢迎的也有不受欢迎的,有被评价颇高的也有不被认可的。但与此无关,我感到长篇小说是我作为作家这一生都必须认真追求的一种创作形式。
不过现实问题是,完成一部长篇要花相当多的时间,且须耗费大量精力。为此需要相应的准备,也要下相应的决心。不可能一直写长篇。每当完成一部长篇小说,我都身心俱疲。在写作期间会变得相当神经质,也许这也给家人和周围的朋友添了很多麻烦。所以,大体上三年一部长篇就已是我的极限了。
与此相比,短篇小说的创作接近于纯粹的个人爱好。不需要什么准备,也用不着下多大的决心。脑海里只要浮现出一个想法,一种风景,或是一句话,就会因此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一个故事。情节也好,结构也好,并不是很需要。脑海里的那个片段会发展成怎样的故事?只要凝视它的态势,将其原封不动地转换成文章就好。当然,我并不是说“短篇什么的,写起来简单”。让一个故事发展、完成,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是很累的一件事。创作虚构性作品,无论如何都是从无到有的过程,不是随随便便轻易就可以完成的。有时需要集中精力以至于忘了呼吸———真忘掉的时候怕是没有,当然也需要丰富的想象力。
但短篇的创作几乎都在几天内就结束了。花几天的时间完成一个故事。当然有的时候完成一个作品也需要数月时间进行加工,但勾勒出一个故事的话,几天时间足够了。要集中精力,但不需要耐力。众所周知,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是短篇小说的高手,他实际的生活是:夜半时分自宴会归来,便在房间提笔创作短篇,而后第二天又去参加宴会。除此别无其他。很了不起吧。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做到的,不过花上几天还可以完成。说简单也简单。不必顾及前后,只在那几天集中注意力就好。用竞技项目做比,就是短距离的冲刺项目。菲茨杰拉德自己其实也很有意创作长篇,但为生活所迫,只好胡乱写写卖文的短篇,但其中就诞生了为数众多的名作。
同样为人所熟知的短篇高手雷蒙德·卡佛也曾讲过,短篇这一体裁可以一气呵成,早上开始写的话,到傍晚时分就已完成。大家都知道他会花大把时间做彻头彻尾的修改,但他自己却说过还是尽量用最短时间勾勒出故事本身为好。他也会由一篇文章、一个风景写出故事。比如:“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正在吸尘。”他便是从这句话开始了一个故事。据说他写这故事时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但他心中确信从这句话可以很好地发展出一个故事。有那种感觉。所以就坐到书桌前,首先将这句写到稿纸上,然后再让故事发展。
我很能理解这一感受。有时我们会有那种感觉:在一个断片中“包含着某种重要的东西”。那种蕴含着独特质感的感觉。而如果有那种“质感”,故事基本上便会自然地、自发地向前发展。老实说我自己也有过相同体验。我曾这样写过短篇的开头:“那女人打来电话时,我正站在厨房煮意大利面。”(和前面卡佛的文章相似,不过纯属偶然)除此之外,我当时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只是这么一行文字。脑子浮现出一个人中午煮意大利面时电话铃响起的情形。那是谁来的电话?煮到一半的意大利面该怎么办?于是衍生出这些疑问,将这些疑问汇聚到一起,就成为一个故事,那便是《拧发条鸟和星期二的女郎们》这一短篇。作品如换算成四百字的稿纸,大约是八十页左右。打来电话的神秘女人没有通报姓名却十分了解主人公,并且隐隐露出色情的味道。结果是意大利面最终煮得过了火。
那个短篇完成后先在杂志上发表,后收录到单行本中。五年之后,我以《拧发条鸟和星期二的女郎们》为素材开始创作长篇小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强烈地感到那个故事中隐藏着短篇小说无法承载的重大可能。我切切实实地体会到那种可能性的质感。如同双脚踏上未知的大地一般,有一种特别的兴奋。两年之后,小说《奇鸟行状录》问世。这是一部接近两千页的大部头。想来,就是从不起眼的那句话,“那女人打来电话时我正站在厨房煮意大利面”,才发展成如此意外的长篇之作。
因此,我有时将短篇小说作为一个实验之所,探寻某种可能性。通过短篇尝试些新的东西及偶然跳出的想法,观察它们能否有效地发挥作用,是否具备向前发展的可能。如果有可能向前发展,就纳入下一个长篇作为开头,或者以某种形式使用其中一部分。短篇小说就有这样一个作用:它是长篇小说的发动机。与此相似,我以短篇小说为基础还创作了另外几部长篇。《挪威的森林》是由短篇小说《萤》发展而来,《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原型是《街,与不确定的墙》,这个短篇大约有一百五十页左右。
当然,短篇小说的使命并非仅仅如此。我经常将无法在长篇消化的素材用到短篇小说中。一种风景的素描、某个轶事的片段、消散后残存的记忆、不经意的谈话、某种假定(比如连下二十几日暴雨的话,我们的生活将会怎样?)、文字游戏等等,我将这些都一股脑地转换成短篇故事。像《托尼瀑谷》就是因为在毛伊岛的旧衣店里,买到件胸前印着名为“托尼瀑谷”的T恤。我于是想象“托尼瀑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便开始创作。就是说我是完全从“托尼瀑谷”这个词的回响开始构建故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