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汤显祖的《邯郸梦》剧作以唐人传奇《枕中记》为本事,叙写邯郸儒士卢生因吕洞宾之枕而梦中经历六十年人生祸福,梦醒才知不过是黄粱一炊事,因而顿然了悟,随即出家修道。此剧是“临川四梦”中的最后一“梦”,凝聚了汤显祖对儒士人生出路的思考,在文人中影响深远。《邯郸梦》层累性的接受信息,反映出文学作品的价值发掘与时代背景、受众需求等因素之间的关联性,以及阅读与观赏不同接受方式对戏剧阐释的不同意义。尝忆故老为予言临川遗事云:江陵于贵其子,求天下名流以厌群望,有以郁轮袍故事劝临川者,临川不受。吴秀华更将卢生形象视作“明代士人代表”,将剧作视为“考察明代官场和士大夫阶层心灵变化的一个重要媒介”(《解读人生何其悲:试论汤显祖〈邯郸梦记〉的思想意蕴》)。
关键词:汤显祖;邯郸梦;临川;阐释;观赏;传播
作者简介:
汤显祖的《邯郸梦》剧作以唐人传奇《枕中记》为本事,叙写邯郸儒士卢生因吕洞宾之枕而梦中经历六十年人生祸福,梦醒才知不过是黄粱一炊事,因而顿然了悟,随即出家修道。此剧是“临川四梦”中的最后一“梦”,凝聚了汤显祖对儒士人生出路的思考,在文人中影响深远。《邯郸梦》层累性的接受信息,反映出文学作品的价值发掘与时代背景、受众需求等因素之间的关联性,以及阅读与观赏不同接受方式对戏剧阐释的不同意义。
观照历史 劝诫度世
《邯郸梦》在明代以文本传播为主。王德保、尹蓉评注《邯郸记》附录“主要版本”16种,其中明代有9种,是为多数。故而明人对剧作的阐释也以“文本述评”为重要途径。如刘志禅认为:“道家以酒色财气为四贼,然非此四者亦别无道;所谓从地蹶还从地起,舍是则必为旁门剪径矣。临川早识此者,将四条正路布列《邯郸》一部中,指引证入悟时自度,讵谓渠为戏剧?”(《邯郸梦记题辞》)即与道家思想相勾连,指出《邯郸记》的创作目的是“度世”,劝诫士子不可执着于功名利禄的追求。这种解读符合剧作乃“度脱剧”的类型归属,同时还有剧中作者的夫子自道可作佐证——“老翁,老翁,卢生如今醒悟了。人生眷属,亦犹是耳。岂有真实相乎,其间宠辱之数、得丧之理,生死之情,尽知之矣”(第二十九出《生寤》),点明本剧的主旨是否定现世追求的意义,宣扬人生虚幻的思想。袁宏道亦云“一切世事俱属梦境,此与《南柯》可谓发泄殆尽矣”(《邯郸梦记总评》)。
因此,“人生如梦”是明代文人对《邯郸梦》主旨较为一致的看法。这一结论的得出基础是对文本作顺向的、表层的理解与接受,如说故事发生在唐代,就只作远距离的历史观照,而不与明代现实政治相系。
宴集切磋 针砭时俗
明清易代初期,《邯郸梦》成了氍毹之上的热门。仅《全清词·顺康卷》所载,即有宋琬、曹尔堪、余怀、邓汉仪、尤侗、陈维崧、陆次云等十多位文士写过观剧词。因此,这一时期的戏剧阐释以观感为主。这其中,又以宴集切磋最为突出。
如顺治十七年(1660)五月太仓人陈瑚的如皋水绘园之行。老友造访,主人冒辟疆出家班以戏相款,《邯郸梦》的演出让陈瑚印象深刻。《得全堂夜宴后记》文中录有感触:“诸君子知临川先生作此之意乎?临川当朝廷苟安之运,值执政揽权之时,一时士大夫皆好功名,嗜富贵,如青蝇,如鸷鸟,汲汲营营,与邯郸生何异。尝忆故老为予言临川遗事云:江陵于贵其子,求天下名流以厌群望,有以郁轮袍故事劝临川者,临川不受。既过一友家,某亦名士,临川言之,某色动。临川曰:‘欲之耶?’某曰:‘如后日何?’临川曰:‘果尔,公则有疏,私则有书,可以报相公也。’其人果得元,遂以书力谏而去。若临川者,亦可为狂流之一柱也。其作《邯郸》也,义行于外,情动于中,冀欲改末俗之颓风,消斯人之鄙吝,一歌之中,三致意焉。呜呼!临川意念远矣。”陈瑚的这段阐述,最大特点是对《邯郸梦》作“实”揭示:一是联系史实,揭示戏剧创作于万历政风败坏的现实背景之下;二是结合耳闻,系之以汤氏不受张居正延揽的经历,指明作家疏狂个性;三是立足现状,构建剧作针砭时俗的价值指向——“改末俗之颓风,消斯人之鄙吝”。身为遗民的陈瑚为人刚直,明亡后并未消沉,仍以天下为己任,致力于乡邦事务。此次如皋之行,陈瑚意与冒襄联盟,共振遗民士风,故以“刚果之气,挺然不拔之操”互勉。
思想激荡 谋求深发
陈瑚从“实”阐述的方式,有过度之嫌吗?答案是否定的。简单来说,《邯郸记》本于唐人沈既济的《枕中记》,事本显然,但汤显祖在《邯郸记题词》中却说“世传李邺侯泌作,不可知”,其中原由在于李泌仕途沉浮坎坷,比沈既济的个人经历有更多联想比附的空间,无疑更能扩大剧作的涵泳玩味余地。故而,剧作虽托言唐代,但作家意在现实,这就为后人从明代现实政治、作家现实人生角度的诠释,留下了空白与余地。
因此,陈瑚“转实”的接受,一方面有现实需求的激发,另一方面也由《邯郸记》的决定性结构所决定,并非过度阐释。还需看到,从晚明的“表层理解”到清初的“深度阐释”,不仅是时间推演、认识逐步加深的自然结果,还有不同接受方式带来不同认知结果的因素所发挥的作用。《得全堂夜宴后记》虽为陈瑚所作,但代表了如皋水绘园观剧的共识,是思想交锋激荡的成果呈现。文中曾记冒襄观剧后说“人生固如是梦也”,态度消极。同场观剧的瞿有仲则说“识得勋名原是梦,也须乘梦勒天山”(《观剧杂成断句呈巢翁先生》),姿态积极。由此可知,从“共赏”到“共识”的背后隐藏着不同观点相互说服的过程,此为戏剧观赏认知所独有。
此后,《邯郸梦》剧作的现实意义逐渐被认同,《曲海总目提要》《剧说》《墨憨斋定本邯郸梦题辞》等著述中,都可找到将汤显祖与张居正现实关系比附于剧作的内容,明显与《得全堂夜宴后记》有关。今人对《邯郸梦》的主旨认知,也是在承继前人现实思想路向的同时谋求深发。如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即认为《邯郸梦》是“对明代官场社会的深刻鞭挞和总体否定”,乃陈瑚“冀欲改末俗之颓风,消斯人之鄙吝”思路的延伸。吴秀华更将卢生形象视作“明代士人代表”,将剧作视为“考察明代官场和士大夫阶层心灵变化的一个重要媒介”(《解读人生何其悲:试论汤显祖〈邯郸梦记〉的思想意蕴》)。
场上搬演 阅赏并重
《邯郸梦》是现实人生折射的认知,也影响到这部剧作的场上搬演。明人以文本传播为主的重要原因乃在“世俗以黄粱梦为不祥语,遇吉事不敢演”(冯梦龙《墨憨斋定本邯郸梦总评》)。但至清代,除一般宴集观赏,吉庆事如寿诞亦搬演此剧。正因有此变化,《邯郸梦》后来进入清廷内府。《红楼梦》小说两次写到《邯郸梦》的点演——元妃省亲与宝玉寿诞,实为进入贵族家宴的证据。宫廷与世家的追捧,使《邯郸梦》传播更广、接受更深。
与诗文只有阅读接受不同,戏剧尚有搬之场上的传播方式,而且这一方式才是戏剧传播的正途。《邯郸梦》从“幻”到“实”的主旨体认过程,反映出观赏切磋的重要意义:戏场中声色歌舞相综合的表演,不仅使得接受过程轻松愉快,而且群体研讨后的共识,因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故而干预现实的力度更大,阐释结论的接受度也更高。因此,阅读与观赏并重的前提下,尤其不能忽视后者在戏剧阐释中的意义,理应成为戏剧研究的独特思路。
(作者单位:扬州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