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公安派是晚明诗坛的一个重要流派,公安“三袁”的人生态度、价值观念、审美情趣和文学观点,为晚明诗人的文化人格和审美品格提供了重要的文化参照。关键词:公安派/“三袁”/诗歌理论/诗歌创作/诗人心态基金项目:本文系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明清之际:诗人心态与诗歌走向”(12BZW048)的阶段性成果。一、公安派的形成与主要活动公安派是一个由有着共同志趣和理想的文人们组成的文人集团,其形成之初的主要组织方式是文人结社。二、公安派诗学主张的产生背景与要旨公安派诗歌思想的形成深受阳明学派的影响。公安袁氏其实非公安本地人,据《袁氏族谱》载:“公安之有袁氏也,出于江西丰城之元氏。
关键词:公安派;诗歌;袁宏道;诗人;中道;创作;科举;功名;性灵;袁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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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公安派是晚明诗坛的一个重要流派,公安“三袁”的人生态度、价值观念、审美情趣和文学观点,为晚明诗人的文化人格和审美品格提供了重要的文化参照。他们思想上追慕“心学”,蹈袭“狂禅”,崇尚自由;行为上既放荡不羁,追求适意,蔑视科举,又汲汲功名,践行政治理想。在诗歌创作上倡导反复古和“独抒性灵”,追求真情、淡雅、发展变化和不拘格套。他们独特的思想行为、理论主张、创作心态和诗风特征,正是万历以来政治影响、社会变化、思想动荡和文学走向的一个典型折射。
关 键 词:公安派/“三袁”/诗歌理论/诗歌创作/诗人心态
基金项目:本文系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明清之际:诗人心态与诗歌走向”(12BZW048)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张兵(1965- ),甘肃会宁人,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马小明(1978- ),甘肃天水人,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从事元明清文学研究
公安派基本上是一个活跃于万历时期的诗歌流派,此时政治上值得注意的现象有二:一是万历初年,由于张居正改革,诗人们一方面看到了希望,对国家前途和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面对思想高压和言论堵塞,心境依旧在希望和绝望中徘徊。二是张居正去世后,曾一度出现思想开放、言论自由的局面,但言官与内阁辅臣的严重对立,清议蔚起,党争激烈,使心境失落的晚明诗人陷入了更深层的人生悲哀。当时,万历皇帝厌倦了你争我夺的口水战,藏入后宫,不理朝政,生活荒淫无度,“行政之事可无,敛财之事无奇不有。”[1]294万历的荒唐行径导致国库储备被挥霍一空,当政者转而压榨农民与工商业者,造成经济萧条、民生凋敝,社会矛盾白热化。再加宦官势力抬头,贪官酷吏也乘机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其中臭名昭著者如税官之流。正如袁中道在其《赵大司马传略》中所言:
水陆诛盈,搜肉见骨。下至鸡豚蔬果之属,皆遭攘夺。富民以资雄者,税官即奏记奉,某邑某富民塚墓地生金可采,当如旨掘伐。富民惧,倾家入资赂税官,乃得罢。……诸税官缘引日益多,民坊酒食,皆不敢征钱。浆酒霍肉,占歌舞妓,或强淫民子女,甚有污儒生妻,而捽儒生几死者。民皆怨恨思乱。[2]731
面对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的时代,部分士人处则不甘、出则无路,既不能上报朝廷、下安黎庶,又不甘隐居山林、碌碌无为。他们或聚而讲学、或清议时政,在狂放不羁中恣意挥霍生命,其表面的无所顾忌、自我自适和麻木不仁,实际上是其内心深处痛苦与压抑的流露,其恨之切源于爱之深。以“三袁”为首的公安派就是在如此情境下登上了历史舞台,体验人生况味,展露文学才华,经历了从万历到天启的数十年时间。在诗史发展的长河中虽如昙花一现,却也值得关注。
一、公安派的形成与主要活动
公安派是一个由有着共同志趣和理想的文人们组成的文人集团,其形成之初的主要组织方式是文人结社。何宗美详细考订了公安派结社的具体情况,他在《公安派结社的兴衰演变及其影响》一文中写道:“公安派结社始于万历八年,讫于天启初,前后持续40余年,共达37例之多,即使其中有个别相重的现象,除其重者也将超过30例。”[3]足见其社集次数之多,影响之大。贾宗普《公安派成员考》初步考订公安派成员有45人之多[4],很显然其成员实际人数应当不止这个数字。刘大杰先生认为,到了晚明,“反拟古主义的力量扩大了,形成了一个新的文学运动,领导这一运动的,主要是公安派。,”[5]918这一认识,符合公安派发展的历史事实。
公安袁氏实有兄弟五人,除文学史上常说的“三袁”外,尚有两位庶出的兄弟。由于父亲早逝,作为长子的袁宗道便担当起了父亲的角色,成为其他兄弟幼时的依靠与偶像。另外,公安“三袁”多受其舅家龚氏的影响,龚氏家族不仅人才辈出,科场扬名,甚至不乏官运亨通者,龚氏对“三袁”的成长影响深远。袁宗道科场扬名、官场显贵,更兼诗文俱佳,无疑是公安派初期的标志性人物。钱谦益云:“公安一派,实自伯修发之。”[6]566明确指出袁宗道在公安派中的重要作用。朱彝尊也认为:“言作俑者,孰谓非伯修也耶?……自袁伯修出,服习香山、眉山之结撰,首以‘白苏’名斋,既导其源,中郎、小修继之益扬其波,由是公安派盛行。”[7]465可见,袁宗道以其思想和社会地位影响了初期的公安派,在公安派形成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当时,在宗道周围聚集了一批志趣相投的诗文之士,其顿悟见性之说也启迪了宏道、中道、黄辉、陶望龄等人。据袁中道《石浦先生传》可知,宗道属于早慧之人:“先生生而慧甚,十岁能诗,十二列校”,“二十举于乡”;而其“十二列校”时即慷慨陈志:“吾终当俎豆其间”,后来果应其愿。在其乡试中举后,“益喜读先秦、两汉之书。是时,济南、琅琊之集盛行,先生一阅,悉能熟诵。甫一操觚,即肖其语。弱冠,已有集,自谓此生当以文章名世矣。”[2]708可见,宗道当初也是熟知前后七子的创作路数,后来才在思想上倾向阳明心学并以反复古为旨归。任访秋先生曾明确指出:“伯修有论文两篇,作的年月虽不可考,但大体看来比中郎的反李、王的一些文字要产生得早,因为伯修文中是粗枝大叶的来抨击复古派的错谬,不如中郎的深入彻底,倘若中郎的反复古派的一些文字已出现,像伯修这类作品大可不必再作了。”[8]28钱伯诚先生的《白苏斋类集前言》也表达了相近的观点:“《论文》上下篇没有著明写作时间,但可以相信当在中郎立论之前。”[9]3不难看出,公安派提出反对前后七子的文学主张,宗道的首倡之功毋庸置疑。
公安派形成之后的频繁社集活动是公安派存在和发展的支柱。万历二十七年(1599),“三袁”、黄辉、潘士藻诸公倡议,苏惟霖、刘日升、顾天埈、李腾芳、吴用先、陶望龄等人在京城崇国寺的葡萄园结社论学,号葡萄社。秦京、谢于楚、钟起凤、黄炜、谢肇淛等数十人先后被延入社中。同年,公安派诸人又集显灵宫,诗酒唱和,评议时政,声势浩大。他们标榜“异学”,绝非空谈性理,而是关注时事,有着浓烈的“清议”味道。中郎诗《显灵宫集诸公,以城市山林为韵》其二云:
野花遮眼酒沾涕,塞耳愁听新朝事。邸报束作一筐灰,朝衣典与栽花市。新诗日日千余言,诗中无一忧民字。旁人道我真聩聩,口不能答指山翠。自从老杜得诗名,忧君爱国成儿戏!言既无庸默不可,阮家那得不沉醉?眼底浓浓一杯春,恸于洛阳年少泪。[10]651
此诗记录了他们集会时的“清议”盛况。毫无疑问,这种以狂狷姿态抨击时政的行为与东林诸君子之讲学别无二致,由“异学”思想而“清议”时政,引起了为政者的恐慌和不满,遂酿成祸端,终于导致了万历二十九年势头凶猛的京都攻禅事件。攻禅事件以捕拘年逾七十的李贽和达观禅师,并导致卓吾惨死狱中而终结。这一事件也给思想渐趋开放的文人们当头棒喝,直接扼杀了公安派的继续发展,加速了它的衰落。陶望龄《辛丑入都寄君奭弟书》云:“此间诸人日以攻禅逐僧为风力名行,吾辈虽不挂名弹章,实在逐中矣。一二同志皆相约携手而去。”[11]436很显然,此次攻禅事件不仅仅是针对李贽或达观等个别学者。陶望龄后来在《与周海门先生》中还回忆说:“此间旧有学会,赵太常、黄宫庶、左柱史主之,王大行继至,颇称济济!而旁观者指目为异学,深见忌嫉。然不虞此祸乃发于卓老也!七十六岁衰病之身,重罹逮系,烦冤自决,何痛如之!”又云:“客岁之事(指李贽死难),吾党自当任其咎。”[11]405按照陶望龄的说法,公安派的讲学早已被一些人“深见忌疾”,李贽不过是偶然的直接受害者。当然,攻禅事件引起了公安派的恐慌与困惑,陶望龄在《辛丑入都寄君奭弟书》中还说:“卓老之学,似佛似魔,吾辈所不能定。”[11]435并认为李贽之死是出于“多口好奇,遂构此祸”。他在《与周海门先生》一文中呼吁士人应走“韬晦”之路,远离狂狷之风:“弟意著书立言,凡以砭世,不宜惊以奇特,令之龃龊而突入三帝。”[11]406就连袁宏道也一改往日狂狷之风,主张学者应“韬光敛迹”,万历三十二年他在《德山麈谈》中说:“学道人须是韬光敛迹,勿露锋芒,故曰潜曰密。若逞才华,求名誉,此正道之所忌。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张,去将安所?此才士之通患,学者尤宜痛戒。”[10]1297这显然是李贽之死引起的文人畏祸自保心理的体现,这种心态自然导致了公安派成员的大量消减和社集活动的骤减。
万历三十年之后,公安派主要成员相继离世:如江盈科卒于万历三十三年,寿五十三;陶望龄卒于万历三十七年,寿四十八;袁宏道卒于万历三十八年,寿四十三;黄辉卒于万历四十年,寿五十八,骨干成员仅余袁中道一人。中道在《书名公便面册》中悲伤地写道:“庚子以后,伯修去世,友人相继或逝或隐,去年复失中郎。寒雁一影,飘零天末,此中萧飒,岂可言喻。”[2]889这些骨干成员的纷纷离世,尤其是宗道和宏道相继去世后,尽管还有中道勉力坚持公安派的主张,但毕竟独木难支,他既不能吸引新成员的加入,又无法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公安派走向衰落的颓势已无法挽回,退出历史舞台的结局也无法避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