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楠溪江下游北岸的行禅山海拔约500米，山虽不高，但行禅山上的行禅村藏在层峦叠嶂中，是山外人的向往之地。这次从北京到行禅山中的外婆家，感受到久违了的山间的悠悠绿韵。

　　在山中起得早，清晨作了一次长长的散步。外婆家院墙下的村路边缘种了一排木槿，单瓣的淡紫色的花朵纷繁其间。每次读到“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总是会想起这排木槿，因为路在山坡上，种这一排木槿篱能很好地挡住小孩跌落。路边的菜园子种着刀豆、红薯、带豆之类。从山坡走下去就是行禅村的主路，旧时是永乐古道的一段，如今浇了水泥，方便开车。主路下是一条环村小溪，溪水经山谷奔流到东边的行禅水库中。沿主路向东走，从这个方向走过山道从山上下去，下面的村子里就有我家的村子。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但走多少次都不会厌烦。尽管路面修宽浇了水泥，但路两边的草木还是很茂盛，石墙上长着野荞麦、鸭跖草，鸭跖草幽蓝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晶莹剔透。路旁还爬着三裂叶薯，开着紫色的花，络石爬在石墩上，只开了一朵洁白的花，臭牡丹出现在杂草丛中，紫红色的花瓣已掉落大半，醴肠的白色小花开在墙角，还有铁绣红色的革命草，从前不能叫出它的名字，这些都像是亲切的旧友人。塔可夫斯基在《时光中的时光》里说，“一个人必须独处，贴近自然，贴近动物和植物，与之相触相通”。我觉得能从这些植物中得到喜悦与宁静。

　　走过村子的叶氏祠堂和一座寺庙。这两座标志性建筑算是行禅村界，越过它们就是野外了。这寺庙让我想起行禅村里远近闻名的民俗活动“走马灯”。走马灯活动一般从每年正月初三开始，由十七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扮成三国人物或白蛇传人物，刘备孙尚香五虎将诸葛亮，白蛇青蛇许仙法海，还有马夫之类的。孩子们作京剧中的脸谱打扮，身着从山外定制的戏服，其中10人骑纸马。所谓纸马，以竹子为架作成马型，糊上白纸，然后在孩子们腰部前后分别绑上马身前部分和后部分，马肚内点着蜡烛，孩子们走动时就像骑着马。和着乐队唱着马灯歌，挨家挨户表演，这就是走马灯。马灯队所到的人家也必须设八仙桌，摆猪头糕点水果之类的供品，备酒设盏，整个院落灯火通明。院子围满远近而来的看客，部分人被挤到院边的菜园里去了，主人家主妇于是发话了：　“你们不要踩坏我的菜啊。”表演毕，这户人家会招待表演的孩子们零食吃。记得有一年外婆自己炸了灯盏糕分给他们吃。

　　叶氏祠堂下面有几亩稻田，稻田下方即是行禅水库，水经过坝口奔腾下山，水流撞击岩石，奏出好听的音乐。清晨山雾弥漫，白茫茫中望不到山溪，只闻水响，别有意味。再往东，路旁左上方是一片杉林，杉林之上便是草木茂盛的山野，右下方一带梯田，有的梯田种水稻，有的种茶，茶叶乃此地主要产物，农人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收入来源于此。雾中茶园柔和清新，茶园间植橘树，鸟雀停在树上欢叫，显得山坡更幽静了，空气也很新鲜，令人安慰。东边的雾渐渐散开，这座山转角处的又一处山庙在望了。路旁山坡上出现的蜿蜒小径我都想去走走，这种自由愉快的时刻让人富有生气。

　　去山庙的山径分离主道上山，这条山径也走了很多次，山径外的山坡上长着野山茶，春节前后开着优雅纯洁的白山茶，令人过目难忘；　秋天时有漫山坡的胡枝子；冬天，树枝上爬着菝葜，结着一串串诱人的红果。但这果子并不能吃，因为颜色实在太好看，我偷偷尝过一颗，入嘴就很涩，吐掉了。山径边出现一小棵桃花，非常可爱，初见时误以为是小木槿。草丛里有幽美的紫萼蝴蝶草，楚楚动人。有这样一个早晨，何其幸运。

　　转过山角的山庙，视野开阔起来，这是三山的岔口，站在此山间，东可望见乌牛、乐清的层层远山，及平地处的田畈与房屋，令人有遥远的遐思。与此山近乎垂直的山脉的山腰间有一条羊肠小道，右手边是深渊，左手边峭壁，曲折的小道旁有几处瀑布，闻名于当地市镇。小道通往另一处寺庙，当地人叫做“上殿”的山庙，此庙建在悬崖上，如今修得富丽堂皇。可惜现在连寺庙都城市化了，从前这庙的建筑很古朴，两层八十年代仿古建筑，楼上客房窗临深渊与瀑布，开门出去是涂着朱红色油漆的木制走廊，面临戏台和院子。很怀念在这寺庙度过的时光，深夜看完社戏，我们打着手电筒摸着羊肠小道的石壁回家；白日里站在寺庙院子看到开阔的山川幽景，令人心里明朗豁达；家里在庙里做佛事时的斋饭味道，悠远难忘。寺院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令人放松，当人们疲累时来到这里，回家时能感觉轻松多了。行禅山也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至于“行禅”之名，据传和佛教中的名词“行禅”有关，佛教中之“行禅”有走路修行之意，坊间流传永嘉一名僧曾行至行禅山，并说“此乃行禅之地”。行禅山庙宇众多香火旺盛，山间四时风景秀美，倒容易让人想到“禅定荒野”四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