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外国文学学术史研究的定位，并非外国文学研究成果的资料汇编、综述式的平面展示，而是力求在中外文学交流的宏大背景中，展示不同时期外国文学进入中国的历史现场，将该领域的学术研究史，与中国的外国文学学科发展史、中国人文思想界的观念史，以及传统学术研究的史料学等结合起来。

　　学术史研究——试以中国的外国文学学术史研究为例——离不开三个核心词：文献、学术、思想。由此构成学术史研究的三个层面：有史料的学术史、有思想的学术史、有学术的思想史。在此研究框架中，文献史料学、学术史与思想史形成一个交互作用的阐释网络，目标是最大限度地发挥学术史研究的学术传承及现实启示价值，由此，以史为鉴、他者之镜的意义才得以充分显现。

　　有史料的学术史

　　学术史的基础是文献史料的搜罗考订与编年整理，即首先应在文献层面上予对象（学术成果、学术机构、学人等）的学术理论批评以整体性逻辑还原，遵循前辈学者与学界时贤所确立的学术规范，充分借鉴中西学术研究中的历史分析与“推源溯流”等传统研究方法，特别注重中国语境中外国文学研究的原典性文献的搜集、整理及评述，尽可能将其放在形成和演变的整个历史进程中动态地考察，分别其主次源流，辨明其学术价值与理论空间。为此，应首先进行研究成果的编年汇总，其次进行统计学意义上的分析论证，从发表数量与研究内容（由此可显示各阶段关注的热点与重点问题）、研究角度与理论方法的应用（由此可发现各时期主流学术风气的变化规律）等诸方面，系统客观地展示外国文学研究在中国文化语境中的演变历程。

　　此即从百年外国文学研究的演化谱系出发，陈述相关学者及其理论成果对学术研究的贡献及其知识学背景。这势必要求在文献学层面下苦功。这方面已有一批成果。我们现在亟待推进的是采用文献学、历史、传记以及接受研究的方法，从事个案（作家、作品）的目录资源学研究实践，编撰一批外国作家读本、学习指南之类的著述，参照《剑桥文学指南》、《理解〈动物庄园〉：问题、来源和历史文献学生指南》等的文献整理方式，对相关作家的最新成果作全面介绍，由此形成了解某作家作品研究的最新必读书目文献。这类学术史成果以重要批评文献的编撰为基础，进而编订某某作家全集，收录迄今所有被发现的作品，包括学术评价类文字，对照多个版本（原著、译著），对每个文本作详细的比对、校勘、注释，由此成为某外国作家研究最权威的文献资源。

　　有史料的学术史，解决的是学术史研究中“知其然”的问题，讨论的是学术的演进历程。如果说学术史研究追求的是史、论结合，那么此层面在方法论意义上则侧重于“史”，构成了点（作家、作品研究）与线的学术史。

　　有思想的学术史

　　从“有史料的学术史”到“有思想的学术史”，要经过“同情之理解”与“批判之阅读”两个步骤。它展示的是一个面、一个时代的学术风貌，在方法论上是史论结合的阐释模式。所谓“同情之理解”，即将批评成果放置到具体的历史和思想语境中去理解，理解的是“历史的要求”与“思想的认知”如何的问题；所谓“批判之阅读”，即站在新的历史要求与思想认知层面，立足于社会发展与文化交流语境，审视外国文学批评的得失与利弊，揭示其包蕴在研究对象中的思想附加值。这种思想附加值，一是文学现象本身即有，依靠研究深挖得以显现；一是研究者阐释立场的展示，是观念投射的结果。这就进入学术史研究“知其所以然”的层面，讨论的是思想（学术思想、社会思潮）的演进史。

　　有学术的思想史

　　如果说，“有史料的学术史”主要采用的是文献学的方法，旨在陈述对象“是什么”；“有思想的学术史”采用的是发生学的方法，重在追问对象“为什么”，那么，“有学术的思想史”则采用思想史的方法。

　　学术史课题必须要放置到思想史语境才能得到有效和深入的阐释。思想史的方法能帮助我们理解中国的外国文学研究所展示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想象逻辑及情感特质如何凸显在人们的精神生活中，并思考在不同时代环境与文化氛围中，人们所作出的对外国文学经典及思潮观念的一系列选择。在具体研究中，首先根据批评文本的论证逻辑归纳和分析批评的内容、策略、特征和意义，然后从文本语境拓展至思想史语境，由内到外，层层“深挖”，以期揭示批评家对外国作家评述及“声望”利用的深层次原因，从而在思想史语境中深刻理解其学术史价值。这是一个从学术史到思想史再到学术史的阐释和认知过程。

　　这就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学术史研究，体现的更多是他山之石、他者之镜的功效，由此，我们所提倡的外国文学学术史研究中的中国立场、中国观念才得以突现。中国立场、中国观念，是在跨文化交流的层面上，借助他者（外国文学）看自身文化发展的时空向度，以展示出我们自己的文化价值观念及其演变轨迹，关注点是中国当下的社会发展以及与传统文化比较的参照系，借此建立一个学术史研究的公共文化空间。它所展示的是学术史研究的“知其所以不然”，即在横向参照中，思考研究对象（外国文学）为何不是这样，或中国文学为何不是那样。同时，为我们提供“别样地思考”的独到视角，更好地发掘外国文学及中国文化自身的有效价值资源。冯友兰曾说，历史的继承应体现为“抽象的继承”。中国的外国文学研究，并非是外国某些理论话语在中国的试验场，而应是中外思想的碰撞交汇，以促成中外文学思想的交流互补。将中国的外国文学研究史理解为中国人文学界在社会变革和学术转型中实现世界性与现代性的过程，这应是学术史研究的最终目标。

　　概而言之，中国文化语境中的外国文学学术史研究，在概观其历史发展进程和学术得失的同时，重在讨论特定时期的中国文化因素如何影响与制约外国文学研究，造成了哪些误读、误释或创造性阐释。外国文学在中国的研究历程，既折射出中国不同时期的特定文化需要与意识形态诉求，也显示出外国文学在异域文化背景中的接受变异特征。

　　外国文学学术史研究的定位，并非外国文学研究成果的资料汇编、综述式的平面展示，而是力求在中外文学交流的宏大背景中，展示不同时期外国文学进入中国的历史现场，将该领域的学术研究史，与中国的外国文学学科发展史、中国人文思想界的观念史，以及传统学术研究的史料学等结合起来，在体现中国学者以自身思想文化模子“重演”外国文学演进历程的同时，拓展外国文学研究在中国的学术空间，使之不仅有学术史的参照意义，也启发研究主体秉持学科建构与人文关怀的自觉意识。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