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一《生命册》虽然以两个中原大地之子——在剧变时世中彷徨无地、漂泊无系的吴志鹏和在生活湍流中弄潮纵浪、终归殒灭的骆国栋的人生轨迹为主线,但它写得最好,最有冲击力的,却是那些在主人公的生活中穿插出现。小说结尾,她向漂泊在外,生活道路与她多有交集的吴志鹏提出了“投点资”的要求,却被怀着愧疚心想为养育他长大的家乡做点事的吴志鹏嗫嗫嚅嚅地搪塞推托掉了。站在吴志鹏身后,对他知根知底的老乡亲,既是稳住吴志鹏,帮助他在商界搏战中守住道德底线不沉沦的无形的镇石,又是吴志鹏视回乡为畏途,生怕在家乡被照出自己的影象的一面无可迴避的有形的镜子。我总觉得,吴志鹏实际上并不是作为小说人物体系的中心人物即主人公而存在的,他是作为穿起小说的诸多人物,诸多故事以形成小说结构的一条引线而存在的。
关键词:吴志鹏;无梁村;生活;姑父;人物;小说;刘玉翠;草根;女人;五方
作者简介:
第一次读完李佩甫的长篇新作《生命册》,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说实话,这部书,作家写得艰难辛苦。作为评论者,我也读得艰难辛苦----它是不能速读的。如果你想读到它的深处去,读通、读透,甚至也不能期望一蹴而就,而是必须二读、三读,翻来翻去的细读。而它是有抓住你逼你陷到它所绘状出来的生活漩涡、生命漩涡里去的魔力的,它最终也能向你显示,这样认真的研读是值得的!
在经过几番入乎其中的细读和出乎其外的覃思之后,我对《生命册》中所写的那些单纯而复杂、熟悉而陌生的一个个生命的凝视,渐渐由混沌而清晰了。对由这些纸上的生灵的来龙去脉,兔起鹘落的踪迹所形成的小说结构的疏理,也终于有了头绪,可以圆照博观了。这时我才觉得,可以动手来写这篇难产的评论。
一
《生命册》虽然以两个中原大地之子——在剧变时世中彷徨无地、漂泊无系的吴志鹏和在生活湍流中弄潮纵浪、终归殒灭的骆国栋的人生轨迹为主线,但它写得最好,最有冲击力的,却是那些在主人公的生活中穿插出现,形成小说主要叙事者吴志鹏的社会背景的那些草根人物:梁五方、虫嫂、吴春才,这是一些各具异秉,遭逢酷烈的草野“畸人”。作家各以专章,完整地写出了他们的生活命运史和性格发展史。在这些人物的绘状、捏塑上,最能见出作家写实求真的艺术功力。
梁五方,曾是1960年代中原大地上的能人,无梁村的“名片”。作为一个敢于创新的土木匠人,他在建造镇政府大礼堂的工程中,大胆捏塑麒麟脊,创造了具有不对称美的“龙麒麟” 厔脊造型,一举成名。那时,他是何等聪明,何等自信。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行越师,犯了大忌。尔后他又做成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独绝之事:一个人在水塘上盖起了一座房屋,一个人举办了最简朴的婚礼,成家立业。那时,他又是何等坚毅,何等心旺。但他的太“独”太“各色”的立世行事,已使他成了无梁村人群中的异类。一旦“运动”到来,他便为自己的傲慢和伤人付出了惨烈的代价。那被村人推搡暗殴的“过箩” 场面,真是惊心骇目,写尽一代草根能人陷入中原草野上的“无物之阵”的惨酷、冤抑。虽然有“老姑父”蔡国寅(村支书)暗中伸出的援手,梁五方还是没能避免家破人散,一蹶不振的命运。生命淋漓的元气,劳动创造的绝技,在漫长的上访路上湮灭净尽。天生异秉的生活执着者,被异化成为平反后仍然纠缠不休的偏执狂,几乎成了四处流窜诈骗的社会祸害。直到最后被安置到村福利院后,他的灵明的天性才又闪出幽光,照出一条邪僻难言的路:他终成“正果”,成了远近闻名,信众广有的命相师。在这个草根畸人的命运和性格里,记录着多少历史地层深处传出的地震波,遗留着多少时代颠倒翻复留下的折迭痕!
“小虫儿窝蛋”是生长在无梁村草野上的一种生命力极其强韧的小花,被无梁村人用作了残腿人老拐娶来的超矮小女人的外号。虫嫂和老拐组成的“一不全活、一小人国”的家庭,是家徒四壁,举炊无隔夜之粮的超贫困户,从一开始就面临异于常人的生存压力。尽管虫嫂是除了不会编席之外其他农活都是一把好手,又机灵又活泼,能苦受也会过的女人,但在接连生下两儿一女之后,这种生存的压力更是与日俱增了。为了把大国、二国、国花(这些往大里起的名字里,寄托着她的心愿)养大,让他们长高、上进、成才,虫嫂求生存,求温饱,求发展的挣扎和拼搏,以一种极度扭曲的方式,展开在无梁村的草野里,漫衍在中原大地的夜气中。她从在生产队场院里顺手牵羊的小偷小摸,渐渐变成了夜间游荡在集体庄稼地里的“惯犯”。(请注意,她只偷生产队里的,从不偷一家一户个人的!)村支书蔡国寅睁只眼闭只眼的有意宽纵,村人开始时並未含有太多民愤的取笑捉弄,生存环境的日趋严峻,使虫嫂从一个童话中的开心果,人们日子里的“盐”,终于变成了一个魔,一个具有神性的偷儿。她的活泼的,旺盛的生命能量,尽情地挥洒在她那“神偷”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技艺之中。不幸的是,这个以偷瓜摸枣顺芝蔴为习性、为生活方式的草根神偷,又是一个身手灵活,健旺皮实的女人。她有“短”在不怀好意的男人手中,时间长了,终于被人突破了一个女人的心理防线,破罐破摔地沦为男人们约“谈话“的对象,同时也就成了村里女人们嫉恨的公敌。烟炕房里女人们对她群体性的发恨宣泄,回到家里恼羞成怒的老拐的家暴摧残,三个渐已长大,觉得失了面子的儿女的咒骂冷漠,使虫嫂的生活从童话彻底变成了噩梦。这个遭到命运重创的女人,默默忍从了乡土生活不成文规则和习俗的野蛮凌虐。她独自继续着为自己、为家人的生存的挣扎。支撑她坚持下去,並开辟新的生路的,仍然是她憋屈而韧长,无私而温厚的妻性和母爱。当她发现自己的儿女被村里顽劣的孩子谩骂,欺负时,她找到村支书举着农药瓶以死相争。这一幕,让我们看到了她母性的尊严,甚至是威严。被欺辱践踏到这步田地了,虫嫂仍能发出这种护犊的怒吼,还能有生命火花的爆发,这真是最形象地阐释了母性的伟大。一切的冷骂和毒笑不能不于此辟易。
虫嫂在结束了她那草根神偷的生涯之后,她从偷偷给上学的儿女送口粮,送钱开始,在县城里发现了新的谋生之道。她搬到城里,以拾破烂、卖废品为生,有时甚至卖血换钱,为得恶疾的老拐送了终,把三个儿女都供上了大学,创造了让无梁人啧啧称羡的奇迹。进城搞“商品经济”后这一段生活,是虫嫂生命中最快乐,最有光彩的时光。到邮电所去给孩子寄钱,是她生命中最自豪,最幸福的时刻。但是,当她老了病了,不得不让三个儿女接去轮流养活时,却阴差阳错地在三九寒冬被晾在了门外,于是便孤独地又回村了。她到临终也不愿连累儿女,连累村人。在缠扇柄的破布条里,留下了三万元的存单料理后事。虫嫂的一生,让我想起了鲁迅的散文诗《颓败线的颤动》。那是一个凝炼的冷隽的短章,而李佩甫这里写出的,却是一部深厚有力的生命的变奏曲。
还有一个生命形态更加敧侧,诡异的人物吴春才,这是更难以评析但你又不能不面对的人物。春才曾是无梁村最帅气的小伙子,他一米八的个头,秀美壮硕,一脸红润,他聪明而有艺术气质,能在席上编出各种繁复而奇丽的图案。“春才的席”在无梁村是一种质量的象征,春才的人也成了无梁村女人心目中“男人的标尺”。但这样一个草根美男子,却是一个孤僻的闷葫芦。他的编席的灵活手指,才是他“说话”的器官。这样一个才禀独异的年青生命,却突然在一个诡异的日子里,在望月潭的苇荡深处,用蔑刀自宫了。这是为什么?作家描写了无梁村的姑嫂婶娘汁液四溅的“性语言”对他的挑逗、刺激;描写了外号“一呀”却有点“二”的兔子家女人非缠着春才教学编席给他造成的别扭和尴尬;还描写了矜持而内向的蔡苇秀与春才似有似无的接触引起的“案件”疑云等等,试图对“春才下河坡”事件给出一个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解释。其实,从小说对春才与性的种种幽隐闪烁现象的描写看,我觉得春才的性命悲剧是我们的文学还很少涉及的“性瘾症”病患者的一种病态,对此还应该从病理、生理的角度予以诠解。“性瘾者”是一种对性欲无法控制的心理疾病患者,男女都有,这种病患者並不能从性活动中获得满足,相反会因性的或纵逸或压抑而陷入不能自拔的精神痛苦和肉体冲动中,其恶性发作足以导致摧毁一个人的生理系统。种种迹象显示,春才疑似隐性的男“性瘾者”,在不能见容于环境和社会的羞耻感的驱迫下,他不能自控地“下了河坡”以求解脱,结果陷入另一种社会歧视和压力之中。幸好作家对春才这个人物的描写,並没有止步于此,而是进一步描写他成为“废人”之后重新立身于世的生活故事,使他作为社会人的潜质和力源得到进一步的发挥。在1972年初春传达有关“九一三”事件时他爆出的那一声“我不相信”,让我们窥见了这个“闷葫芦”内心沸腾、煎熬的底里和率真质直的个性。在村支书支持下,春才承包了豆腐坊。做豆腐很快就做出了名声,春才的豆腐赢得了与昔日“春才的席”一样的声誉。于是有了尔后相继发生的故事:吴志鹏和蔡苇香这两个被允许进豆腐坊吃热豆腐的年轻人与春才的情感交流;吴春才被选为万元户参加骑马披红,游街夸富的过程中表现出的谦抑的实诚和懂事的配合;远方来的惠惠姑娘给予春才短暂的“幸福”之后席卷了豆腐坊的钱财从此失踪以及春才对此的平淡处之;最后是春才坚守着他不掺假的豆腐坊慢慢老去。这个一生诚实的“很有骨气的失败者”,在他生命的终点临近的时候,似乎定格在了他人生举步时的原点上。他守住了自己虽然残缺却纯粹的生命的本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