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201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牛津莎士比亚博览》就专门辟出一个章节来分析莎剧中的法律元素。可见，从法律视角对莎剧中的法律意识进行阐释已成为重要的莎剧批评策略。 

　　美国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将莎士比亚誉为整个西方经典谱系的核心人物，认为“莎士比亚再现了整个世界”。的确，莎士比亚的数十部剧作和一百多首诗歌已成为世界各国的共同文化遗产。今年是莎士比亚诞辰450周年，世界各国都将举行一系列庆祝活动来纪念这位“说不尽的莎士比亚”。而今日的莎士比亚研究已跳出了纯文学阐释范式，进入人文社科的广阔领域，对莎氏作品的多元语境阐释成为一门显学。例如，从法律的角度来分析和阐释莎氏作品就是今日莎学中的新课题。201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牛津莎士比亚博览》就专门辟出一个章节来分析莎剧中的法律元素。可见，从法律视角对莎剧中的法律意识进行阐释已成为重要的莎剧批评策略。

　　蕴含现代法制精神 

　　在莎士比亚的38部剧作中，最值得称道的法律剧当数《威尼斯商人》。此剧所表现的法庭辩论和审判场景可以说是西方法律史上最早的一部庭审情景再现。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一书中指出，现代法制、政治自由和权力制衡是对宗教神学和封建专制的有力抨击，这一思想成为此后法国大革命政治纲领的核心内容。实际上，我们从《威尼斯商人》中可以看到近似于孟德斯鸠法制思想的一些端倪。莎士比亚剧作是人文主义时期的产物，其主题思想中蕴含的法的精神和人文关怀意识远早于法国启蒙运动时期。因此，不深入把握《威尼斯商人》中体现的现代法律意识和人文思想，例如契约自由原则和商业诚信原则，就难以充分认识到莎士比亚对西方法律思想史的重要意义，也难以充分理解早期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法的精神和人文关怀对社会和经济发展的多重影响。

　　法律至上、契约自由和商业自由等法则对威尼斯早期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繁荣起到了十分重要的社会和政治保障作用。《威尼斯商人》叙述了一个“借债—还钱”的故事。基督徒安东尼奥为了帮助自己的好友巴萨尼奥向鲍西娅求婚，主动向他在威尼斯城的死对头、犹太人夏洛克借钱。两人经协商后，在公证人的公证下签署了契约：三个月之内，若安东尼奥悉数奉还其所借本金，夏洛克不得向安东尼奥收取任何利息；若不能按期还钱，夏洛克则可以从安东尼奥身上割取一磅肉作为偿还。这一契约订立的条款是经由双方认可的，契约订立的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因此该契约合法有效，理应得到法院的遵照执行。从法律程序角度看，莎士比亚从一个“借债—还钱”的古老题材中提炼出了如何维护法律尊严并尊重个体自由的思想主题。

　　莎士比亚通过此剧充分诠释了人们如何遵从或破坏法的精神、又如何丧失或恢复人文关怀等戏剧性场面。夏洛克出于对威尼斯城邦契约自由原则的深信不疑，才敢于在法庭上面对公爵的质问而问心无愧，始终坚持要求法院执行契约的内容。他在庭上为自己辩护时说：“一定要照约执行处罚。要是殿下不准许我的请求，那就是蔑视宪章，我要到京城里去上告，要求撤销贵邦的特权。”他如此回应法庭上的谩骂，“除非你能够把我这一张契约上的印章骂掉”，否则口头的指责谩骂在法律上无济于事。巴萨尼奥眼见夏洛克在法庭辩论中占上风，就请求法庭运用司法权力“把法律稍为变通一下”。这一动议立刻被女扮男妆的“法官”鲍西娅纠正，她正色回答道：“那可不行，在威尼斯谁也没有权力变更既成的法律；要是开了这个恶例，以后谁都可以借口有先例可援，什么坏事都可以干了。”这一法庭对话场景生动地再现了16世纪威尼斯社会的法制精神和商业道德原则。

　　体现人文关怀意识 

　　鲍西娅在庭上采取的策略是避免质疑契约的法律效力，以免伤害威尼斯法律的权威性和公正性。她利用夏洛克所坚持的“绝对的法律”逻辑反将一军。她精彩的辩驳是本剧的高潮，也是西方法律史上法庭辩论的典型案例。鲍西娅指出，威尼斯的法律认可夏洛克与安东尼奥订立的契约的合法性，并允许夏洛克执行该契约，但威尼斯的法律同样认为该契约应严格按照其字面意思解读，即“这约上并没有允许你取他的一滴血，只是写明着‘一磅肉’”。于是，此时的夏洛克面对的就是一个两难选择：要么放弃赔偿要求，要么冒着“人抵命、财充公”的危险上前割肉。外邦人夏洛克并不熟知当地的外邦人法律，不知道自己要求割肉赔偿的行为虽符合契约规定，却违反了威尼斯的地方法。该法律规定，凡是一个异乡人企图用直接或间接手段来谋害任何公民，一经查明确有实据，则其财产的半数应归受害的一方所有，其余的半数没入公库，犯罪者的生命悉听公爵处置。当夏洛克被鲍西娅告知自己无意间已犯下的罪行时，他已无法挽回败局，只能听任法庭对他的审判。正如批评家巴贝尔所言，夏洛克是一个喜剧性的反角，他遭到了自己所选择的报复行为的报复。鲍西娅正是利用了夏洛克提出的“绝对的法律”逻辑将其在法庭辩论中击败。

　　不过，莎士比亚再次表现了自己特有的人文关怀意识，安排了一个妥协折中的情节：鲍西娅看到了夏洛克本心中的善良，利用这次判决引导夏洛克放弃赔偿要求，而公爵赦免夏洛克，但要求夏洛克同意从犹太教改信基督教。这部剧作的结局虽皆大欢喜，但也留给后人许多待解的难题，例如犹太人遭受身份歧视的问题，法的普遍精神和地方风俗民情的冲突问题，契约自由原则和人文关怀伦理的互动问题，等等。随着近年法律与文学运动的兴起和发展，有学者对该剧中的外邦人法律提出质疑，指出鲍西娅在庭审的最后一刻援引的外邦人法律否认对外邦人在法律上的平等保护，难免有歧视威尼斯城的外邦人之嫌。

　　哈罗德·布鲁姆曾提出评判文学作品价值的三个标准：审美卓越、知性力量和人的智慧。莎士比亚作品之所以能成为西方乃至世界文学的经典，常读常新，就是由于他的创作在美学品位、主旨思想、人文智慧等层面不断地给各时代的读者带来新的启发和思考。从法律与文学的互动视角去解读《威尼斯商人》，那场古老的审判在今天看来依然扣人心弦、引人深思。该剧让我们看到了法的精神和法律权威性的重要性，同时也看到了法律与人情的交锋及相互协调的必要性。今日重读《威尼斯商人》会有似曾相识之感，因为我们正处于一个市场秩序有待完善、法制精神急需强化的新时代，更因为剧中的一些矛盾冲突仍在现实生活中不断上演。如果说莎士比亚是属于世界的，莎剧《威尼斯商人》则可被视为对法制社会形成和完善过程的反思与历史写照。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