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选取三年来40 件重要的网络舆情事件为研究对象，定量分析了所有事件传播的元信息文本的议题建构技巧和微观修辞手法的使用，发现网络时代的议题建构具有去政治化、随意性、标签化等基本表达偏好，在修辞辞格的运行上偏重于感性化表达的示现和白描等手法，并结合 2011 年以来发生的微博事件，探讨了微表达时代的微修辞及其基本规律。

　　关键词:网络事件；议题建构； 微表达； 修辞； 传播动力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网络舆情监测与引导机制研究”( 项目编号:11AXW007) 和北京市科技计划课题“社会治安整体防控中的重大事件预测关键技术研究”( 项目编号: Z101106000410007) 科研项目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喻国明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李彪系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博士后。

　　根据中国人民大学舆论研究所三年来的网络舆情监测结论，决定一个网络议题传播的速度和规模主要由以下两个关键性因素所决定: 一是内源性动力——元信息文本的关键特征，这些特征包括敏感词汇、议题建构和修辞手法等，即网民无论在何种网络空间中看到该信息文本就产生转发、评论甚至“拍砖”等传播冲动和传播行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该议题的建构符合社会情境话语建构，刺痛了当下网民的社会心理认知中最为柔软的部分；二是外源性动力——网络议题传播的路径和关键节点，包括传播模式、传播效率和有无意见领袖、网络搬运工等介入……随着微博时代的来临，同样一类性质的网络事件如果没有重量级意见领袖的介入或者没有依托一种“广场 + 麦克风”式的传播结构作为支持，将很快被其他信息所淹没，否则，信息将在整个网络场域呈“燎原”之势。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研究网络元信息文本的话题建构和微观修辞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顾名思义，议题建构是从议题设置者如何对议题进行构建，从而使得该议题能被最多的公众所注意，并进入其讨论视阈，实现议题传播效果的最大化。议题修辞则更趋于微观层面，主要从修辞学尤其是社会心理修辞学的角度，对议题的修辞格、词序等进行研究。

　　随着以微博为主要代表的社会化媒体时代的来临，网络话语表达越来越呈现出碎片化和 “微表达”的特征趋势。基于此，笔者综合中国人民大学舆论研究所三年多的舆情监测数据，整理并总结归纳出影响较大的40 个①网络热点事件中元信息文本所使用的议题建构和微观修辞，尤其是加入了 2011 年以来发生在微博中的重大事件，试着总结出微博时代“微建构”、“微修辞”的基本规律和特征。

　　一、网络热点事件元信息文本的议题建构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本研究的议题建构不是传播学中朗氏夫妇提出的经典的议题建构的内涵，在朗氏夫妇的议题建构理论②视阈中，议题建构是大众媒介、政治系统和公众三者的复杂互动的动态过程。本研究需要研究的议题建构更加微观，是从议题提出者个体本身出发，分析网民作为行为个体在通过网络这一开放性话语平台陈述或表达一个事件或观点时，如何进行话语意义的积极构建，从而达到最大限度获取网民的关注，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议题建构也属于话语修辞的范畴。

　　表 1是根据近三年来 40 个热点网络事件进行的总结，主要抽取的是议题得以演化为网络事件的最主要节点的信息文本，有些信息文本是作为整个议题发展的信息源而存在的，有些信息文本是作为整个议题发展的重要信息节点而存在的，如天价烟事件、局长直播开房事件。通过这些信息文本可以对主要网络事件的议题建构的基本技巧和策略进行总结如下:

　　1. 去政治化

　　由于目前主流意识形态的限制和网民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诉求，在有限的话语自由平台中，必须选择一种折中的策略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和利益诉求，去政治化是最为稳妥的策略。

　　网络使得现实事件变成议题置于网络之中，但变成网民“民生话题”是否真的能够脱离政治语境，在网络论坛上，谁都可以来指责、发泄、或者说说公道话? 显然在目前是不可以的， 在一个个网络事件的议题建构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出，网民在刻意回避政治话语，在刻意回避其政治内涵，更多关乎的是社会公平正义、人权、政府诚信，并不敢涉及政府执政或者是意识形态之类。网民更多的注意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希冀以自己的言论作为工具，像和商贩讨价还价般地与社会强势组织较量。

　　2. 随意性和感性化

　　网络的出现使得传统掌握在精英手中的话语权回归了社会大众，网络话语的表达必然表现出感想性、即时性、随意性、情绪化、碎片化、草根化的表达特征，甚至是无厘头。作为泛媒体时代的产物，作为新生事物，网络话语表达有其不规范的一面，但作为一种话语建构和话语修辞，它有其创新之处，并且可以将之视为草根大众对精英文化的抗争，社会公众应该给予宽容。

　　3. 扮演权力博弈的弱者，进而拔高强弱对立，博取同情

　　在很多网络事件中，网民与网络事件的主要关涉者—— “三公”为代表的公权机关和官员的角色显然是不对等的——这是政治体制的问题，但为了使自己的权益和观点得到保障，网民必须通过一定策略使自己与公权机关处于对等甚至有利的地位，一个比较可行的策略就是将自己塑造成权力博弈中的弱者，拔高对立，博取更多的网民的支持和同情。网民通过自己在网络上掌握的话语权和量的优势，引发、推动、扩散政府公信力、官员声誉等危机，反而让公权机关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之上，公权机关不得不直面所处的危机困境，力求解脱，寻求与网民的直接“对话”，进而在整个社会话语场域中实现最大限度的“合意”。这一点在“躲猫猫”、“钓鱼执法”、“郭美美”等事件中都可以得到很好的印证。

　　4. 贴标签 ( 标签化)

　　贴标签是传统舆论宣传学中经常使用的一种手段，贴标签一方面标签本身就代表了网民整体对这个事件的基本态度和观点；另一方面由于标签的形象化、直观化乃至韵律上的特色 (如谐音或叠音)，进一步有利于该事件的传播。纵观40个网络事件，可以说没有一个事件没有被“标签化”，正是这种议题建构的策略和方法，一方面使得事件的传播具备了高效率和高速度的特征，同时也使得很多网络事件成为留存在网民集体社会记忆中的事件，至今还朗朗上口、津津乐道。

　　5. 切中社会心理、寻求心理共鸣

　　网络事件引爆于网络之中，不是空穴来风、无源之水，任何一个网络事件的产生和引爆都其有深刻的社会情境和社会心理等深层次原因，目前社会的一个基本情境是官民对立、贫富对立。同样的道理，基于社会情境和社会心理基础上会形成相应的话语表达和话语修辞等社会人格表征，修辞学中有一个重要的研究分支——社会心理修辞学就是研究社会政治、社会审美心理、社会道德、社会角色以及言语动机等与修辞行为之间关系的一门学问。

　　社会心理根据稳定性可以划分为两类: 一是由社会现实境况所形成的社会特定心理，这种社会心理是相对稳固的，但随着社会现实境况的演进会发生变化，如社会流行心理在改革开放 30 多年来的变化;二是人类所共同遵循和信奉的基本社会价值和伦理，这是一成不变的，也是人们内心中“最软的部分”，如真、善、美等普世性的价值和社会心理。网络事件在成为社会性议题的过程中，经常被使用的一个策略就是根据社会心理和社会情境建构议题，让话语表达和话语修辞最大限度地击中社会公众心理中“最绷紧的那根弦”，使得事件在网民乃至公众内心深处形成心理的“同幅共振、共鸣”，如“天价烟事件”切中目前房价不断攀升、公众对官员腐败不满的社会心理、“郭美美”事件切中了目前社会公益官营化、民众对官员贪腐不满的社会心理。

　　6. 戏谑、无厘头、娱乐化

　　改革开放后，传统政治为公众塑造的各种宏大叙事都破灭，整个社会处于一种价值、信仰乃至情感真空状态，所谓的“多元”仅是外表而已，社会价值的内涵却是虚无主义，社会大众不再相信大多数神圣的、宏大的东西，主流意识形态又未能及时地建构起新的信仰共同体和全社会范围内的公共对话平台，后现代主义的去神圣化、反权威、反中心等成为 20 世纪90年代以来尤其是21世纪以来中国的文化景观和中国人的基本心理表征。再加上在这个过程中成长起来的 80 后、90 后成为网民的主体部分，因此叛逆、反权威、无厘头和拿一切戏谑化成为这一时期网络文化的主流之一，也成为网民表达和宣泄对社会不满的主要手段之一。郭美美事件、中石化茅台酒等网络事件中，网民一次次狂欢的背后是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质疑和不满。

　　7. 观点先行、寓观点于事实之中

　　网络媒体的勃兴，带来了信息的发达，信息熵充斥着整个网络，在众多的信息文本面前，如何不让自己的信息文本 “沉下去”，有很多策略，其中一个比较可行的是观点先行，表达不同于一般世人的观点，乃至耸人听闻的观点是迅速在众多“口水”中脱颖而出的策略之一，在网络事件中，经常看到的事实是——网民在交代事实之前已经“先声夺人”地将自己的观点植入到事实之中，如“史上最牛”等话语的使用。

　　8. 网络文体层出不穷

　　从全球媒体发展的新趋向来看，网友表现出追求边缘文化的个性特色。在中国这一特征最直观的体现是各种网络文体“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些问题所起源的新闻本体，无论是关涉文化、商业竞争还是社会矛盾，只要能够从中提炼出特定句式或语言风格，就会激发起网友无比灵动的传播与运用，铺天盖地，随即产生神奇的传播效果，一方面存在戏谑的成分，但更多地是网民希望通过这种表达方式传播其对某种事件的基本看法和观点，进而寄托其某种情绪的表达与宣泄，如最近出现的淘宝体、海底捞体，当然这背后不排除有商业利益的刺激和推动，但被网民使用“驯化”后成为其观点表达的工具。

　　二、网络事件元信息文本的微观修辞研究

　　古人云“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文”就是文采、文饰，也就是讲求语言的艺术性。修辞，在广义上指对语词的调整，以使其符合交流的需求；在狭义上指对文辞进行修饰，以使其符合文体要求，显得优美③。

　　传播与修辞的关系，来源于人类传播的主要手段是语言符号，传播是符号的传递行为，而修辞本身又往往被定义为积极能动的语言运用行为，修辞的主要目的是说服受众根据修辞者的观点意志行动。柏拉图认为修辞是通过言语赢得心灵的艺术( the art of winning the soul by discourse)④。古典修辞最杰出的代表亚里士多德把修辞定义为，一种在任何特定的情形中找出存在的说服方式的能力( The faculty of discovering in any particular case all of the available means of persuasion)。到了西塞罗，他简单地定义修辞为“用来说服的言语”( the speech designed to persuade) 。到了近现代，新修辞的杰出代表博克认为修辞的基本功能就是通过言语在其他行为人身上形成态度或诱导行动( The use of words by human agents to form attitudes or to induce actions in other human agents. )⑤。总之，修辞关注的是人们如何通过语言及其他象征手段影响他人的认识、态度、行为。

　　因此，好的话语表达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所谓好的表达，包括它的准确性、可理解性和感染力，并且是符合自己的表达目的，适合对象和场合的得体的、适度的表达。好的表达是以恰当地使用话语修辞做基础的。如果说上半部分主要研究了中观层面的议题建构⑥，本部分主要研究的是网络事件元信息文本的微观性话语修辞，尤其是辞格的使用与技巧。

　　目前对网络语言修辞的研究有彭姣娟的《网络语言中的修辞现象》、陈璐的《浅析网络语言的修辞格》、王青的《网络修辞给我们的启示》、冯寿忠的《网络修辞的真善美》等文章，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网络语言尤其是不同传统语言的独特的网络语言的质性研究上，而对网络议题话语修辞的量化研究还比较少。

　　目前，在辞格的分类上，根据表达方式与修辞内容的异同，现在可知的修辞手法有很多种类，目前网络主要使用的修辞手法有比喻、比拟、借代、谐音双关、缩略、叠音、婉曲、仿造、摹状、对比、反语、杂糅等。在表 1中列举了部分网络事件关键信息文本所使用的辞格，在此基础上，可以统计出三年来 40个主要网络事件元信息文本及关键信息文本所使用的辞格种类和大致比例，对了解网络事件的传播内源性动力有所帮助。

　　从图1可以看出，示现使用的频次最高，示现简单地说，就是利用想象力，将过去、未来或想象中不可见不能闻的场景具体呈现出来，增加信息的画面感。占到了总体的 1/4 以上，其次是白描，占到了16. 1% 。其余手法的使用比例也较高。需要强调的是，本部分研究的修辞是将整个事件引爆于网络之中的最关键的信息文本的题目的修辞，不排除在事件的弥散、各方对话的过程中出现不同的修辞和定义。另外，需要说明的是，随着微博时代的来临，因为受到 140 个字词的限制，前微博时代的话语表达也被一定程度上的解构，出现了所谓“微表达”，这种全新的表达方式主要呈现出以下几个基本特征: 一是表达方式更加直观，常常配以图片，在上半年的 10个微博事件全部以配图的形式进行表达，这主要和目前移动通讯终端中拍照录像等多媒体功能的普及有很大的关系，意义表达虽然受到了字数的限制，但信息量却出现了逆增长，因为图片更具备热媒介的属性，信息表达更明确直观；二是“微表达”感情色彩更加强烈，由于需要在有限的字数中充分表达出微博主的传播意图，再加上转发评论这一功能的出现，微表达更加具备了社会话语麦克风的功能；三是微表达更加精准化，前微博时代，微博主为了让社会意见领袖了解自己的 “惨”境或观点，需要耗费大量的社会资本乃至极端的社会化举动，随着微博“@”功能的出现，微表达更加精准化和高效化，而很多事件的风生水起，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关键意见领袖的介入，微表达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整个社会话语表达的社会资本；四是微表达进一步娱乐化，微表达使得每个人都有话语表达的机会和可能，但同时也制造了大量的信息熵，信息表达要从亿万微表达中脱颖而出，很大程度上需要极致化的表达方式，其中一个主要表达方式便是娱乐化，通过一些夸张化、谐音式等小段子、搞笑视频迅速传播，如中石化天价酒事件中，网友填词创作的《我为祖国喝茅台》MV 广为流传。因此，微博时代的微修辞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前微博时代的网络修辞表达。

　　网络话语表达是一个新生事物，正处于蓬勃发展期，并且随着媒介形式的层出不穷，传统话语表达的异化形式也会多种多样，并且随着技术的发展和时间的推移，网络话语表达的主体——网民的年龄结构、受教育程度不断发生变化，语言交际目的也变得更加丰富，网民对传统话语表达的 “驯化”能力不断增强，可以肯定的是，网络话语表达的特点也在发生变化，捕捉这些变化，无论是对新兴语言研究还是舆情监测和预警都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注释:

　　① 40 个网络事件如下: 杭州飙车案、钓鱼执法事件、黑砖窑事件、徐宝宝事件、罗彩霞事件、林嘉祥事件、躲猫猫事件、开胸验肺事件、替谁说话事件、豪车女检察长事件、贾君鹏事件、是不是党员事件、最牛团长夫人事件、天价烟事件、抵制家乐福事件、李刚门事件、钱云会案、凤姐蹿红网络、犀利哥、3Q 大战、小月月、上海静安大火、宜黄血拆事件、唐骏学历门、局长日记门、张悟本事件、深圳产妇肛门被缝事件、郭美美事件、“让领导先飞”事件、药家鑫案、局长微博直播开房事件、抢盐事件、微博打拐事件、钱塘江三桥坍塌、故宫夜盗事件、中石化天价酒事件、戴套不算强奸事件、达芬奇家具门、赖昌星被遣返回国、7.23 动车追尾事故。

　　②郭庆光: 《传播学教程》，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1 年版，第 61 页。

　　③陈望道: 《修辞学发凡》，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 年版，第 5 页。

　　④陈汝东: 《当代汉语修辞学》，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4 年版，第 13 页。

　　⑤王希杰: 《汉语修辞学 ( 修订本) 》，商务印书馆 2004 年版，第 3 页。

　　⑥笔者认为朗氏夫妇提出的经典议题建构理论是宏观层面的议题建构，笔者研究的是中观层面和微观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