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学艺术并不如现代科技那样有说服力称自己发达。白话文试验超过百年,至少在文学上没有证明试验者的语言表达更简洁。】

　　有索画的朋友问:何以不落款?

　　答以字写得不好。其实心里更感觉落款破坏构图,除非它真的需要表达些什么。文字泛滥已经波及书画的落款。现代人有种迷信:以为艺术品留下自己的姓名,自己就能不朽。这种迷信也以出版物为对象,以为出书是不朽的胜业。于是,汉语出版物一年有44万种之多,嗜书如我,数一遍都不可能,何况阅读!这里面除了谋食牟利需要,大抵是人对印刷品迷信的产物。久而久之,文字便令人生厌。鱼龙混杂,搅浊了一池墨水。没了墨香,没了文采,文字就剩下公牍私信了,就不是文学了。

　　我们这个民族有优秀的文学遗产。百来年前,西风欲占上风,维新者欲改造我们的文学传统。百年来我们的文学因此尚欧风美雨。可是,人的文学欣赏习惯很像饮食习惯:难改。等启蒙的作用略完成后,人的文学欣赏习惯仍然追随母语的传统。大家眼下怀念古典文学,根子在这里。现代文学艺术并不如现代科技那样有说服力称自己发达。白话文试验超过百年,至少在文学上没有证明试验者的语言表达更简洁。我们的文学批评传统仍然以《文心雕龙》为自豪骄傲。

　　我偶尔会看一下古字画的拍卖图录,那个书法的标准会让眼下称自己为书法家的人脸红。假如你不看我们的古典美术,你会以为国画就是公共汽车站宣传栏或者街道宣传栏里那些母鸡和牡丹。我们现代人用了大量的印刷物资生产低劣读物,这些优秀的遗产我却只能在拍卖图录里领略。

　　文字一旦成为谋食的工具,我觉得谋食的人最好限制这种文字的流布。惜墨如金就好比功德碑了。文字的产品如果是艺术,并不以商业广告的方式彰显。此出落款大了,效果适得其反。

　　几十年前诗人的地位比现在走红的画家崇高。高昂的歌声并没有让新诗歌成为母语诗歌的道统,大家仍然去读《诗经》,哪怕有生僻的字眼,似懂非懂地读也觉得舒服。

　　友人约我谈阅读,以迎接今年的世界读书日。我却久来找不到阅读的味觉。一贯的外文阅读这两个月也让绘画占据了。我想找到新的表达方式,这表达方式既要真切,也要艺术。我发现假如你对待美术一如对待文字那般功利,其结果定然如出一辙。各种美术展览和展销证明艺术最好不要职业地被从事。

　　人过半百,文字除了重复一个风格,应当担教化的责任,至少告诉年青人什么是好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