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唐女“露胸坦荡”的装束,其实是特殊人群在特定环境或场域中的穿着。 (均由作者供图)

　　　　唐女服饰给今人最大印象,似乎就是“袒胸露乳”。在唐周濆《逢邻女》诗中有曰:“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莫向秋池照绿水,参差羞杀白芙蓉。”这里“慢束罗裙半露胸”一句似有此意。唐诗中还有类似对女子着装的风韵描写:“粉胸半掩凝晴雪”(方干《赠美人》);“雪胸鸾镜里”(温庭筠《女冠子》)。这大概是今人对唐女服饰的想象来源,但居然出现18世纪后半叶西方女性在宫廷盛装舞会上才会有的袒胸露背“时装”,恐怕是有想象或认识上的误差。 

　　　　其实,唐女的基本服饰有着严格规制。根据唐杜佑撰《通典》记载,不仅皇后王妃内外命妇有着装款式的规定,衣饰花纹和染色要求也有相应规范,甚至首饰佩戴都有规制。如袆衣,这是唐皇后王妃内外命妇服的主要款式,属于汉襦裙的一种(由深衣演变而来)。唐式交领襦裙,是代表性的品种(图②),影响后来的宋式和明式交领襦裙。穿着方式为:先着上襦,将上衣领子左右对齐,将右襟系结于左襟,然后系上下裙,将裙裳正面置于身前,向身后合围,并交叠;将压在里面的一层裙头向外翻折;调节裙子的高度,系结裙带。这样的襦裙穿着非常正统,尤其是领口没有丝毫袒胸余地。《旧唐书·志第二十五》曰:“袆衣,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其衣以深青织成为之,文为翚翟之形。”这说明襦裙是继承周礼命妇六服之一,这些衣饰均以翟鸟为饰,又称“三翟衣”。 

　　　　而今人所谓唐女“露胸坦荡”的装束,其实是特殊人群在特定环境或场域中的穿着。比如,在永泰公主陵发掘清理出的壁画,描绘了着半裸胸衣的永泰公主(公元684年至701年)与侍女的形象(图①,局部)。永泰公主乃唐中宗第七女,母为韦皇后,初封永泰郡主,是武则天的亲孙女,15岁时以郡主身份下嫁武承嗣之子武延基。永泰郡主在洛阳难产而死,中宗复位后追赠为公主,以礼改葬,号墓为陵,这在我国历史上是唯一被冠称为“陵”的公主墓,规格与帝王相等。墓葬中的图像通常被认为是模仿死者生前景象描绘的,该墓甬道两旁的壁画绘有服侍内庭的宦者和宫女的形象。环绕墓主人永泰公主棺椁的壁画,是手捧各种物品的女侍,以及大小不一的男女俑像。从这些图像和陶俑的出土位置与环境判断,它们是深居内室或游憩私园的贵族侍女,而非在公众视野之下抛头露面的女子。这一陵墓壁画的重要性,在于提供了至为珍贵的唐代皇后王妃内外命妇衣着开放的事实,也有力地证明了唐代风化内外有别。 

　　　　可见,在唐代只有身份特殊的人群在后宫闺房中才能穿所谓“露胸坦荡”的开胸衫,像宫女、舞女以半裸胸取悦于达官贵人,或是皇后王妃内外命妇在闺房中自由穿着。而且,“露胸坦荡”的“点妆”还有其规制——只准露出双肩之内及颈项至抹胸(古称“衵服”)的区域。这在唐李重润墓石椁宫女装线刻画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图③),连肩膀和后背都不裸露。衣饰领子有圆领、方领、斜领、直领和鸡心领等。服饰多为短襦长裙,特点是裙腰系得很高,一般都在腰部以上,有的甚至系在腋下,即与抹胸平齐,给人一种俏丽修长之感。与短襦长裙搭配的是半臂穿戴,半臂这种服饰早在初唐就已出现,是从短襦演变而来的一种服饰,一般都用对襟,穿在胸前结带。也有少数用“套衫”装款式,穿着时从上套下,领口宽大,呈坦胸状。正因为有半臂搭配,所以才不显露肩膀。《旧唐书》云:“上自宫掖,下至匹庶,递相仿效,贵贱无别。”可见,唐代女子无论处于何等地位,在衣装上大多拥有胸衫、短襦长裙、半臂。唐牛僧孺《玄怪录》中记一平民女子衣着,云:“小童捧箱,内有故青裙、白衫子、绿帔子。”文物学家孙机先生在《唐朝妇女的服装与化妆》一文中明确写道,这三件装束是唐女必不可缺少的装束。 

　　　　唐代女子如果外出,则多戴“幂篱”。这是一种大幅方巾,一般用轻薄纱罗制成,戴时披体而下,障蔽全身(图④)。高宗时,随社会风气的开放,改戴“施裙至颈”的帷帽。至开元时,女子才渐渐去除帷帽,露髻出行。 

　　　　(作者为南京艺术学院艺术学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