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历史竟然如此相似:去年初春白杨爆芽,我们第一次采访了新闻学界老前辈甘惜分老先生,对他的治学精神深怀敬意。他当时即兴赠与我们诗词:“问君哪得思如涌,俯耳听潮自有声。”今年又逢白杨爆芽,我们再次登门采访了“米寿”之年的甘惜分老先生,他依然是略显清瘦却又神采奕奕,我们依然感受着他握手时的劲力和热烈,他依然赠与我们诗词:“甘为真理下跪,不向谬论低头”。环顾室内,几盆鲜花争相吐艳,春天的生机依然映衬着甘惜分老先生高山流水般的文思。
关键词:笔杆子;老头;多种声音;统一;毛泽东;阶级斗争;甘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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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惜分:这个老头何所思
采访者:王永亮 殷莉
历史竟然如此相似:去年初春白杨爆芽,我们第一次采访了新闻学界老前辈甘惜分老先生,对他的治学精神深怀敬意。他当时即兴赠与我们诗词:“问君哪得思如涌,俯耳听潮自有声。”今年又逢白杨爆芽,我们再次登门采访了“米寿”之年的甘惜分老先生,他依然是略显清瘦却又神采奕奕,我们依然感受着他握手时的劲力和热烈,他依然赠与我们诗词:“甘为真理下跪,不向谬论低头”。环顾室内,几盆鲜花争相吐艳,春天的生机依然映衬着甘惜分老先生高山流水般的文思。
“笔杆子”是历史推动力
记者:学过中国现代史的人都知道,中国共产党在建党早期,是靠“两杆子”起家的。这“两杆子”就是笔杆子和枪杆子,也就是文武两条战线。您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拿着“笔杆子”日夜苦战,寻求真理。您能谈谈“笔杆子”的历史背景和经验教训吗?
甘惜分:笔杆子是指办报刊,搞宣传,唤起广大人民群众推翻旧社会,建立新中国。这个笔杆子运动是所有共产党的共性,即普遍性。马克思、恩格斯创办《莱茵报》和《新莱茵报》是这样。列宁创办《火星报》也是这样。中国的孙中山创办《民报》、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周恩来创办《新青年》、《湘江评论》、《觉悟》也是这样。中国共产党即使在最艰难条件下,坚定地出版革命报刊这种精神是可歌可泣的。解放战争时期我们夺取一个城市,首先要迅速地派人进城抢先出版报刊。占领制高点,登高一呼,群山响应。
拿枪杆子的觉悟比拿笔杆子的觉悟稍晚一点。那是在反革命武装对中国共产党举起屠刀实行大屠杀之后,中共才觉悟到武装斗争之重要。如果不掌握武装,以武装革命反对武装反革命,那么,革命力量就没有立足之地。这是从中国革命的实际状况出发得出的正确决策。革命武装力量要能存在下去,又必需创建一块或几块革命根据地,建立自己的政权,以养活自己的军队,从事长期艰苦的斗争。这一点觉悟是中共用自己许多同志的鲜血换来的真经。
一国之内有两个政权、两支独立军队,中国早已有之。农民武装起义随后建立政权,取了国号。这不是天有二日吗?这就是中国特色!
蒋介石以一国之内不能有两支独立军队、两个独立政权为由逼迫我们交出军队,交出政权。有些中间派人士也觉得蒋介石言之有理,附和其说,甚至劝告中共交出武装,交出政权,换来民主自由。这些先生不认识中国的特点,他们不懂得,丧失革命武装就丧失了一切,就会任人宰割。到后来,这些先生们终于认识了这一真理,表示拥护中共主张。
由此看见,这“两杆子”的理论是来之不易的。“两杆子”中首先有笔杆子,这是一切革命,也包括资产阶级革命在内,都是相同的。法国十八世纪的一大批启蒙思想家手持笔杆子,著书立说,宣扬“自由、平等、博爱”学说,冲击封建腐朽势力,打开了资产阶级革命的大门。
要革命必须先掌握笔杆子,我们称之为“兵马未动,舆论先行”。但是,掌握笔杆子的人必须是思想界的先进分子,而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胜任的。共产党懂得这一套,反革命也懂。林彪、江青之流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打着毛泽东的旗号,控制了全国的媒体,媒体都变成了他们的传声喇叭。稍有不从,便被撤职批斗。
1973年,邓小平东山再起恢复工作时,大力整顿被搅乱了的社会经济、文化、教育秩序,手头就是没有一家媒体来为改革整顿呐喊助威。他曾经想办一个刊物《思想战线》,还未出版就被扼杀。“四人帮”控制全国媒体大搞“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邓小平再一次被打倒。
记者:如果当时有一家媒体合法存在,敢于和“四人帮”唱对台戏,那该是一种多好的情形啊!建国之后我们在新闻事业发展中还有哪些问题值得反思?
甘惜分: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来自解放区和国民党统治区的革命媒体,其中包括中间派媒体到北平大会师,汇成一股人民新闻大军。这种情况对我们建国以后的新闻事业是非常有利的,这两支来自解放区和国统区的人马各有所长,如果能够平等合作,发挥所长,也许会为新中国新闻事业做出更多贡献。
1950年5月16日,在西南区新闻工作会议的报告中,邓小平曾经具体阐述了新闻编辑出版的性质和任务。他指出:“出报纸、办广播、出刊物和小册子,而又能做到密切联系实际,紧密结合中心任务,这在贯彻实现领导意图上,就比其他方法更有效、更广泛,作用大得多。”他说报刊宣传由于辐射范围广泛而具有特别的效力:“拿笔杆是实行领导的主要方法。领导同志要学会拿笔杆。开会是一种领导方法,是必需的,但到会的人总是少数,即使做个大报告,也只有几百人听。个别谈话也是一种领导方法,但只能是‘个别’。实现领导最广泛的方法是用笔杆子。用笔写出来传播就广,而且经过写,思想就提炼了,比较周密”。
然而,1950年代中后期的一次次政治运动使得大批新闻工作者纷纷落马,其中来自国统区的新闻工作者损失更是惨重。这是我国新闻工作中的重大失误,新闻事业受到不应有的伤害。我们现在总结几十年来的经验,不要忘记这一历史背景——老解放区的新闻史,以及其他地区的新闻史,他们的经验都是弥足珍贵的一笔财富。
记者:对任何事物,应当有一个根本的规定性。报纸是什么呢?您认为报纸应该怎样定性?
甘惜分:毛泽东在1957年曾写过一句话“在世界上存在着阶级区分的时候,报纸总是阶级斗争的工具。”这句话从毛泽东笔下写出是正常的。他从年轻时代一直到去世,面临着国内外错综复杂的斗争。他创办过许多报刊,都是服务于阶级斗争需要。所以他用了这一总结性的语言,概括了报纸的定性。
毛泽东还说,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他还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毛泽东在这里并没有说,报纸版面上除了阶级斗争,别无其它。1960年代有些人把“报纸是阶级斗争的工具”作为报纸的定义,这是对毛泽东思想做了某种歪曲,进一步把这一定性绝对化了,片面化了。
打开现在的媒体,除了一部分与阶级斗争有关的新闻与评论之外,还有大量与阶级斗争无关的内容。人与自然的关系,生产斗争、自然科学的研究与实验,人与人之间的一般关系,都不与阶级斗争有关。
人们可曾注意到:人与人之间很多时间是处于阶级和解状态。在毛泽东时代我是从来不敢说出这句话的,经常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但事实总是事实,我们讲统一战线,统一战线中既有阶级斗争,也有阶级和解,求同存异,放下争论,争取合作,这是常有的事情。战争时期与和平时期的阶级关系有所不同,不可用战时的思想观点照搬到和平时期。
记者:听了您的分析,我深感,给报纸和一切媒体定性,看起来不能用一句话,一句话概括不了事物本身丰富的内容。是这样吗?
甘惜分:是的。报纸作为印刷品只是几张纸,它反映了世界每天各个领域的无穷变化,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新闻。一个很不聪明的人,如果他每天多看几种有代表性的报纸,日子长了,他肯定会逐渐聪明起来,成为饱学之士。再加上多看看书,把世界日常变化串联起来,加以分析、比较、研究,此人一定前途无量。
那么,媒体到底是什么呢?我认为,媒体是传递最新信息的工具,是传播知识的工具,是沟通人们思想的工具,是对社会进行舆论监督、舆论对话的工具,是商业广告的工具,是供人消遣娱乐的工具。总之,目前我们处于信息时代,媒体是沟通信息的工具,它包括了以上所有的东西。
记者:《毛泽东选集》第四卷《对晋绥日报编辑人员的谈话》有这样一句话:“报纸的作用和力量就在它能使党的纲领路线、方针政策、工作任务和工作方法,最迅速最广泛地同群众见面”。据我所知,您是当时的在场者,您现在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呢?
甘惜分:这次讲话的时间是1948年4月,现已记不清楚毛泽东是否说过这样果断的话。毛选是建国初期一群秀才编辑的,每篇文稿都经过毛亲自审核同意。因此这几句话可以认为是毛认同的。
毛选第四卷的发行已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当我看到这本书时,翻到我曾经亲身参与的那次谈话记录,发现已不同于当初的原样,对上面提到的那段话,反复咀嚼,总觉得不太完备。毛泽东论述报纸的作用和力量,只讲了一个方面,就是宣传党的政策这一方面。他忽略了另一方面,即反映人民意志这一面。我想应加上一句:报纸的作用和力量还在于反映人民的舆论,把来自人民的意志集中起来,形成一支巨大的精神力量,推动社会前进。
我的这点想法当时只能隐藏在心中,不能公开批评毛泽东。到了“文革”结束,1979年中国社科院召开建国三十周年讨论会,我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说明毛泽东的新闻思想对人民的忽视。想不到过了十年之后,1988年在太原的一次新闻讨论会上,我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希望党政领导部门再也不要轻视人民情绪了,并加强新闻人民性的研究。我发言之后的第二天,竟受到四五位同志的反驳,他们认为毛主席一贯重视人民意志,提倡群众路线。我只觉得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还如此抱残守缺,竟不顾“文革”时代及其以前十年间党中央领导人不顾人民的实际愿望,干了多少蠢事!死了多少农村劳动力。我们的报纸和所有媒体反映了多少?说了几句真话?我们的媒体只顾自上而下传达,何曾反映真实情况?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掩盖昔日的错误!
在这一点上,刘少奇比毛泽东高明,他在1948年对华北记者团说,记者能把人民的要求愿望、情绪、呼声反映出来,马列主义的记者就上了路了。
记者:是啊!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任何时候都把人民的根本利益放在第一位。心中想,笔下写,都要一心为人民,而不只想着金钱、亲情,更不应该一心向上爬,拉帮结派,专门整人。媒体究竟怎样“为人民服务”?
甘惜分:说起来很可笑,我们不是喊叫了几十年“为人民服务”吗?不是每年都要召开无数次大小会议来研究如何“为人民服务”吗?看起来我们不少工作不符合人民利益。包括我们的新闻工作者有时热情朝天,其实际效果却相反。倒是有几位党外人士如梁漱溟、马寅初等,以及党内的勇敢人士像彭德怀、张闻天、黄克诚、邓子恢等等,他们以死力谏,心装人民,最后却被当权者残酷迫害。我们的记者、我们的媒体对人民了解多少?有些记者可能了解一些,但不敢大声呐喊。我们的新闻学可以说是以人为研究对象的科学,可是我们的记者、编辑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点?
记者:您说的这些使我想起您曾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就是“报纸是人民的朋友和向导”。我反复琢磨:“向导”是何意?
甘惜分:有朋友不同意用“向导”这个词,认为报道消息和发表评论,让读者自己去判断,“向导”就有点教训人的意味,不妥。我认为,任何报纸都是为了影响读者的思想而创办的,世界上不存在不带任何思想倾向的报纸。办报纸的人总是某一阶级或者某一利益集团中的先进分子,他办报纸总是为了要使自己的思想影响千百万读者的头脑。
无论是梁启超、孙中山、陈独秀、毛泽东,一概如此。这种“思想影响”就是“向导”。报纸编辑部的人员也应该是这样一种角色,其中的先进分子很自觉地担负着这样一种角色。我们是代表工人阶级和一切劳动阶级办报,尤其要明了自己的职责。我们要以工人阶级的先进分子的思想去影响人民,我们是理所当然的向导者。这不是说我们队伍的成员个个都是工人阶级利益的代言人,我们之中有些人也许还不如工人阶级的先进分子,所以我们还要学习,要不断地边干边学,以工人阶级的先进思想——马克思主义引导读者。
记者:新闻界有些人缺乏思想深度,看问题表面化,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带有偏见,这也是现在开展学习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必要性,编辑记者怎样在实践中加强学习呢?
甘惜分:我的这些话也许有的同志认为太保守了。不!我的思想还相当超前。马克思的崇高理想最终必将实现,历史会做出最后的裁决。
说到学习,这使我想起了一个人:周恩来总理。他的一生告诫我们要学到老,工作到老,改造到老。改造,包括自我改造、社会改造、社会监督改造。这其中包括了报纸以及所有媒体对社会的监督作用。我们的记者编辑们也许从个人说有待于自我改造,但我们的报纸就其整体来说应站在时代前列,对社会进行监督,进行改造,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克服他们的消极因素,鼓舞人民天天向上,而不是思想消沉向下,这是一个重大的任务。我们的媒体最可怕的是迎合落后群众的趣味,刊载一些庸俗文字和图片。这种东西拥有很多读者,是迎合,而不是向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