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已经半个世纪了。这场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战斗最烈、影响最广和最深的战争,虽然过去的时间已经很长,但在苏联解体和美苏对峙的雅尔塔体制结束以前,世界仍然是处在它的直接影响之下,世人仍然是生活在它的余波之中。因此,世界各国的政界和学界,多年来一直带着强烈的现实感和直接的利害关系,去探索和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随着雅尔塔体制的结束,世界已经开始进入到一个新的时代。今年,世界各国人民普遍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这场伟大的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实际上是在给一个时代画上句号,从而翻开人类历史的一个新篇章。人们已经有可能更加冷静地、从更高的角度、以更加宏观的视野,去重新考察和认识第二次世界大战。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作为一个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多年的史学工作者,借《世界历史》这份我对之很有感情的刊物发表本文,试图从更加宏观的视野以新的角度来考察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战争。
关键词:有限战争;历史运动;世界大战;人类战争;军事;帝国主义;力量;欧洲;武器;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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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已经半个世纪了。这场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战斗最烈、影响最广和最深的战争,虽然过去的时间已经很长,但在苏联解体和美苏对峙的雅尔塔体制结束以前,世界仍然是处在它的直接影响之下,世人仍然是生活在它的余波之中。因此,世界各国的政界和学界,多年来一直带着强烈的现实感和直接的利害关系,去探索和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随着雅尔塔体制的结束,世界已经开始进入到一个新的时代。今年,世界各国人民普遍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这场伟大的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实际上是在给一个时代画上句号,从而翻开人类历史的一个新篇章。人们已经有可能更加冷静地、从更高的角度、以更加宏观的视野,去重新考察和认识第二次世界大战。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作为一个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多年的史学工作者,借《世界历史》这份我对之很有感情的刊物发表本文,试图从更加宏观的视野以新的角度来考察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战争。
(一)战争历史运动中的两种趋势
人类从动物(类人猿)进化为人之后就有战争。①能使用工具来与同类进行群斗,就是人类的战争区别于动物群斗的主要标志。
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就曾经论述过。他说:“人类社会区别于猿群的特征又是什么呢?是劳动……劳动是从制造工具开始的。我们所发现的最古老的工具是什么呢?……是打猎的工具和捕鱼的工具,而前者同时又是武器。”②
在漫长的原始社会里,人类战争的演变很慢,几百万年的时间没有多少变化,仍然是带有很多动物群斗的痕迹。但进入“文明”时代之后,随着人类生产力的提高、社会经济的发展、科学技术的进步以及整个社会的变化,战争的历史演变速度就大大加快了。
我们回顾人类战争的历史发展,可以看到同时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运动趋势。
一种是随着人类生产力的提高,社会经济、科学技术和武器的发展,战争的规模和范围越来越大,卷入战争的人数越来越多,战争的破坏性越来越烈,战争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也越来越深远。也就是说,在人类战争的历史运动中,存在一种向着越来越无限化方向发展的趋势。因为这是过去历史上处于主导地位的趋势,而且是大家比较容易看到的,所以我称之为迄今以来人类战争发展史中的显性趋势。
另一种是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战争作为一种工具、一种手段,它在被利用的同时,又受到越来越多的制约和控制:战争的自由度在下降,战争的野蛮度在下降,战争的伤亡率在下降,战争向着控制大于自由的方向发展。由于这种趋势迄至20世纪中叶(准确地说是迄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前是不明显的、不占主导地位的,我把它称之为迄今以来人类战争发展史中的隐性趋势。
虽然从远古时代起,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为止,在人类战争的历史运动中占主导地位的总趋势,是向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烈的方向发展(也就是向着无限化的方向发展);但是,与此同时,确实还存在着一种不占主导地位的、制约和控制战争的隐性趋势。这是我们过去所忽视、而今天要加以认真研究的。
人类的原始社会时代,由于生产力水平很低,武器很原始(破坏力和杀伤力有限),活动的地域空间有限,作为当时社会单位的氏族部落人数和规模也都很小,因此当时的战争,在客观的现实中是十分有限的。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当时的氏族部落是武装的群体,每个人都是战士,可以说是一种原始状态的全民皆兵。一旦发生战争,整个部落都投入进去,因此战争具有一种“自然的总体性”。而且,当时人们在发动战争和如何进行战争上,具有很大的随意性、盲目性和肆无忌惮的野蛮性,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拥有充分的自由,没有什么限制。也就是说,在原始社会,人类的战争虽然在客观上是十分有限的,但在主观上却是无限的。
当人类社会进入文明时代,一方面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和社会的变化(尤其是私有财产、阶级和国家的出现),武器的破坏力和杀伤力增加了,战争的地域范围扩大了,进行战争的人数增多了。从这一方面来看,战争比原始社会时代是更大更烈了。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时人们发动战争的自由和进行战争的手段,也开始受到了某种社会性的(非自然性的)限制。公元前218—前201年的第二次布匿战争,罗马人同迦太基人,曾经签订过禁止使用大象作战的条约,这是人类有文字记载的最早一次对战争手段(武器)的限制。③以后,随着战争的破坏性和暴烈性的增加,人们从不同的角度对战争进行某种限制的趋势也在发展。这种限制,并不一定是通过双方达成协议或条约来体现,也可以是一种不成文的、受多种矛盾因素制约而实际形成的限制。而且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这种限制的具体内容也会发生变化。例如,历史上存在过发动战争之前要先下战表,在某些共同的宗教节日双方停止战争行动,还有如禁止杀害放下武器的俘虏,以及近代禁止在战争中使用毒气等等。
当然,人类战争历史运动中的这种受到制约和控制的隐性趋势,同它向着无限化方向发展的显性趋势,都是相对的;而且,在任何一个时代的战争中,事实上也都同时存在着相反相成的无限性和有限性两个方面。这两种趋势的互相作用,使得人类战争的历史运动曲线,在总趋势向着无限化方向发展的过程中,有起有伏。
我们回顾人类战争发展的历史运动轨迹,可以发现,在16-17世纪出现了第一个向上发展的高峰时期。其上升曲线的顶点,是公元1618-1648年的欧洲三十年战争。这场欧洲两大强国集团——信奉旧教的“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集团,同信奉新教的反哈布斯堡王朝集团,以欧洲的中心地带为主要战场,打了30年的全欧性争霸战争。一方面由于火药广泛应用于军事所带来的武器飞跃性发展;另一方面由于围绕着从中世纪向近代过渡所出现的宗教改革,带有一种狂热的宗教色彩(即意识形态因素),因而战争具有一种当时条件下空前的残暴性。据英国著名军事史专家J.F.C.富勒的统计,这场战争死亡人数达800多万,仅仅在中欧的波希米亚地区,其人口就从战前的200万人减少到战争结束时的70万人,该地区战前3.5万个村庄,战后还有人居住的只有6000个。④由于战争的残暴性,使得17-18世纪欧洲一些先进的思想家,从理论上提出了限制战争的主张。如雨果·格劳秀斯(他在三十年战争期间写了《战争与和平法》一书)、托马斯·霍布斯(他在三十年战争后发表了《利维坦》一书)、E.伏尔泰(他在1758年发表《万国公法》一书)。他们提出要节制在战争中的暴力和破坏行为,论述了关于在国际间要制订一种共同遵守的“节制战争的规则”。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出现的关于限制战争的理论。⑤
人类战争历史运动中两种趋势互相作用所带来的运动曲线的起伏,使得17世纪中叶三十年战争之后,在近一个半世纪的时间之内,欧洲出现了一个战争规模比较小的时代。这是大多数西方军事史学家所公认的。J.F.C.富勒把这段时期称为“专制国王的有限战争”时代”。⑥出现这种“专制国王的有限战争”时代,当然不是那时的封建统治者们听了那些法理学家们的说教,大发慈悲地对战争进行控制,而是由于当时社会经济客观条件所产生的制约作用。其主要原因是:封建社会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在物质利益上,既不存在过去奴隶社会那种要以掠夺异族的财富和人口(补充奴隶来源)来作为其经济发展的条件;也不象后来资本主义经济发展起来出现那种激烈竞争的需要。
可是,到了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时期,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民族主义的兴起,工业化所带来的作战手段的增强,战争历史运动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向上发展的更大高潮。这是人类战争历史运动轨迹的第二个向上发展的高峰时期。
这个高潮的出现,具有一系列经济、政治和军事的原因。首先在经济上,由于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发展,生产力水平的提高,社会活动的范围扩大了,越出了一个地区、一个民族的范围;同时,资本追求利润和竞争的需要,推动了向外寻求新的市场和原料产地,给大国的对外征战和争夺霸权增添了新的动力。在政治上,资产阶级民主制度的形成,使国家的对外战争表现出并非是为了某个王朝统治者的需要,而是具有整个民族“全体意志”的性质。用阿·托恩比的话来说,就是:从法国革命中产生出来的民主思想,不仅不能阻止战争,相反却把整个民族的“活力”投入到战争之中。在军事上,出现了以蒸汽机为代表的人类第一次科技革命,武器和军事技术迅速发展,带来了新的军事革命。普遍义务兵役制度,使战争的基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过去投入战争的雇佣军数量有限,损失了则难以补充和重新组织;现在则可以通过义务兵役制度征集庞大的军队,遭到损失后也能够比较快地得到补充和重新组织起来。后勤供应也实行就地的义务征用制度,军队的机动性大大增强了。多亏那位军事天才拿破仑,在战争中发展起来一种全新的战略,就是通过机动,集中优势兵力在主要方向,进行大规模的战略性会战,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从而赢得战争。这种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目标的机动战略,从此成为任何大规模战争的主要战略,取得了统治地位。所有的这一切,都促使人类战争的历史运动,从拿破仑战争起,向着更大、更激烈的上升方向发展。
拿破仑战争之后,从1815年到1914年,欧洲没有发生过几个大国全面卷入的联盟战争。有人称之为“战争寂静”的时代。但在这100年里,战争一直是不断的,只不过很多的战争是欧洲人所不放在眼里的“小战争”,如欧洲强国向亚非拉侵略扩张的众多殖民战争和反侵略的民族战争。因此,从全球的角度来看,很难称之为“战争的寂静”。另外,在这100年里不仅“小战争”不断,而且也发生过对战争历史运动很有影响的大战争。例如:1853-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1861-1865年的美国南北战争、1870年的普法战争、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等等。这些并不“寂静”、而且相当激烈的实战,在战争史和军事学的发展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其实,从更加宏观的角度来看,整个人类战争的历史运动,仍然是朝着无限化的方向发展的。当然,它的发展不是直线的,是有起有伏的。而且还要看到,在整个这100年的时间里,欧洲国家都在总结和研究拿破仑战争的经验,并以新的科技成果来改善武器和战争手段,准备、酝酿和运筹着未来的战争。也可以说,人类战争的历史运动,以相对“寂静”的方式继续向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烈的无限化方向发展,最终导致在20世纪初叶出现了世界大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