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学派？《现代汉语词典》的定义是：“同一学科中由于学说、观点不同而形成的派别。”这一注释可谓言简意赅。不过，由于受词典体例的限制，解释显得简单粗疏一些，在实际学术操作中可能不太好把握。2009年，彭定安先生在答青岛大学《东方论坛》编者问时曾说：“一个学派的形成，大体上需要这样一些条件：有一、二位具有学术成就、学术威望、为‘众星所拱’的学术带头人；有一个学术方向与理论见解大体一致而又各有所长的学术团队与梯队；他们具有原创性理论贡献、已经形成一种为学术界大体认可的理论体系和学说；有一批在文化学术界具有广泛影响的著述，其中有几本或几篇代表作。”（《东方论坛》2009年第4期）我以为，彭定安对学派概念所作的界定及评判标准的说明是准确的，且较为明晰具体，易于把握操作，大抵可以作为研究学派概念的重要理论参照。不过，应当指出，对理论概念的认识比较一致，并不等于在研究实践上就不出现什么分歧和问题。这种情况在学术史上都曾反复出现过。下面我拟举出几种表现，稍加说明。

　　第一，有的学者认为，如今在中国现代（包括当代）文学研究领域已经出现了山东学派、巴蜀学派、广东学派、荆楚学派……这些立论主要着眼于文学研究学派的地域性特质，认为生活和工作在同一个地区的学者具有某些共同的关注中心，研究着相同或相近的课题，即可以称之为学派。实际上，居住或工作在同一地区，并不能说明已经形成了规范意义上的学派。我在山东生活和工作了50多年，对山东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有较多的了解。山东有的中国现代文学学者虽然在研究对象、研究理念和研究方法等方面似乎有某些相同或相近之处，但总体观之，这些都不是根本性的，并没有构成规范意义上的学派的标志。按照彭定安提出的五条学派标准来衡量，确实难以作出肯定性的回答。至于其他省市区，甚至包括北京、上海等地，情况也大抵如此，都没有形成规范意义上的学派。

　　第二，有的学者提出，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出现了自由主义学派。这种划分主要着眼于学者从事学术研究的指导思想属性的一致性，而没有具体说明文学学派的主要特质和根本标志，显得笼统而泛化。我认为，把一种普遍的作为指导思想的理论原则当成评判中国现代文学学派的依据，并未真正揭示作为文学学派的具体特质所在，同样显得笼统而又泛化。自由主义作为一种理论思潮，主要表现在社会政治和思想文化领域，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亦没有形成作为学派的根本标志，因而也难以将其视作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学派。

　　第三，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是开放性的学科。它广泛地学习和大量地汲取外国的各种思潮、理论和方法，并且积极地将其应用于自己的研究实践，取得了一批不容忽视的成果。从表象上看，这些分别运用西方各种学说理论方法的学者具有某些一致性，似乎形成了不同的学术派别，但仔细分析便不难发现一个极为突出的问题，即这些学者所采用的学说理论方法，都是从外国移植过来的，并不具有原创性的特质。他们没有提出和运用真正属于自己的独创性的理论体系，也没有出现具有广泛影响并为学术界公认的理论著作，因此很难算作规范意义上的学派。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必须有自己独特的不同于外国学派的理论旗帜，必须有自己的新创造新贡献。停留在介绍和模仿西方的东西层面，不能算作学派。如果放弃了对学派的原创性贡献的要求，实际上也就取消了学派的价值，并且掩盖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学派匮乏的现实，由此在理论和实践上都会产生消极的影响。

　　以上所列举的事实说明，当今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在对学派概念内涵及评判标准的理解上，确实存在着一些不确切、不明晰、不严谨，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模糊混乱的现象，应当引起关注。整体而言，和其他学科相比，中国现代文学学者在学派研究问题上投入的精力很有限，学术成果自然就少，存在的问题就突出一些。例如，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究竟有没有形成规范意义上的学派？具体说有哪些学派？如果说有，其主要标志是什么？等等。这些问题至今似乎都不甚了然（这也许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本来就没有形成规范意义上的学派的表现）。希望今后通过刻苦认真的研究，在充分占有材料和理论资源的基础上，对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学派进行准确缜密的界定，把握好学派的根本标志和条件要求，以便更好地推进学派理论的建设，为今后学派的形成和出现提供丰沛的肥土沃壤。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也是我们应当自觉承担的历史重任。学派的出现是学术研究趋于成熟的标志，准备不充分，条件不成熟，光着急也无用。降低要求、拔苗助长亦不行。若我们能沉下心，长期地积累，刻苦地用功，一代接一代地干下去，相信总有一天，规范意义上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学派一定会出现在中国学术的园地里。

　　（作者单位：青岛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