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研究视角下的阴谋论(conspiracy theory),又称阴谋信念(belief in conspiracy theory),是指一种将某些历史或当代事件视为强权组织或个人暗中蓄意预谋以达成其预定目的的解释倾向。阴谋论并非仅存在于特定区域、特定时期,而是一种古今中外常见的社会现象。事实上,人们普遍不同程度地拥有某种阴谋心态。大众化的著作经常指出,当社会面临经济危机、恐怖威胁、气候变化等不确定因素时,阴谋论就会增长。在这种情况下,相比于明确、简洁以及可证伪的非阴谋解释,人们更可能被阴谋论所吸引。尽管民众普遍持有阴谋信念是一种正常现象,但一系列与阴谋论相关的不良后果却逐渐被揭露出来,包括健康出现问题、道德感下降、敌意情绪以及激进化等。总体上,阴谋论影响弊大于利的观点已在研究者间达成普遍共识。

　　心理学研究者注意到,尽管阴谋信念在内容上变化多端,但它们却很可能根植于相似的潜在心理过程。Douglas等人的研究发现,人们之所以被阴谋论所吸引,可能源于其对于个体多种重要社会心理动机的满足,诸如认识环境、建构意义、寻求秩序、渴望控制以及保障安全等。

　　心理学研究者认为,人天生具有一种为理解世界付出脑力,为世间万物赋予意义、目的和秩序的需求。也就是说,寻找事件的因果解释,从而建立一个稳定、准确、内部一致的对世界的理解是每个个体的重要任务。这种因果解释一方面服务于个体纯粹的认知动机,另一方面又服务于个体对安全感和控制感的需求。当人们面对不确定和相矛盾的社会事件时,阴谋论似乎可以为其提供一种适用广泛、内在一致的因果解释,从而满足个体认知封闭的需求。与此分析相一致的是,Whitson和Galinsky的实验研究发现,在人们环境意义建构动机增强的情况下,其阴谋信念会随之变得强烈。多项研究也表明,在那些习惯性地寻求环境意义和模式的人群当中,阴谋信念也更加强大,比如那些迷信超自然现象的信徒们。因此,有研究者认为,这种意义建构动机或秩序需求是阴谋论的核心要素。

　　与此同时,理解世界的渴望与他们对自身所处环境控制程度的感知密切相关。也就是说,当人们感到自身对外界的控制受到威胁时,这种低控制感状态会促使其急于寻求真相,以将社会现实纳入可预测、可控制的范围。事实上,真相的复杂性可能远远超出普通民众现有的经验和所获得的信息,因此阴谋论的解释不等同于真相,甚至与真相背道而驰。除了上述理论探讨,关于控制感与阴谋论内在关系的实证研究也已大量开展。Whitson和Galinsky的一项开创性研究表明,实验诱导的控制威胁增加了被试感知模式的范围,其中便包括对于阴谋的想象。Sullivan、Rothschild等人的研究明确得出了控制威胁会广泛引发阴谋论相关反应的结论。Van prooijen和Acker针对前人研究的不足,在实验条件和真实情境下开展了两项较为完善的研究,进一步得出了个体的控制需求与其阴谋信念倾向密切相关的结论。同时他们认为,控制感和阴谋论之间的关系极有可能是双向的:控制感受到威胁可能会提升阴谋信念,而控制感得到肯定可能会降低阴谋信念。由上可见,关于控制感对阴谋论的影响,无论是概念层面还是应用层面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扩展。

　　正如Hofstadter在其著作中所指出的,阴谋论有助于那些感到无能为力或声音微弱的民众去理解那些复杂而又令人不安的社会事件。结合上述分析可知,阴谋论可能会以接纳那些缺乏精确性的不确定信念为代价来满足个体的控制动机或需求。对于那些缺乏批判性和理性思考能力或动机的人来说,阴谋论的认知缺陷似乎并不明显。故Swami等人将阴谋论与较低层次的分析思维相联系;Douglas等人则将阴谋论与较低的教育水平相联系。这说明低学历、思维单一、感性冲动的人在社会事件发生且控制感缺乏时最有可能相信阴谋论。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认为在民众面临威胁性事件的社会动荡时期,尤其是发生影响和危害较大的社会事件时,阴谋论可能会特别活跃。这一方面是由于事态的神秘与不可控性映射到个体内心,威胁到其控制感,进而激发其意义建构的需求;另一方面,事件本身及其不当处理也为阴谋论的滋生提供了原料素材。进一步地,我们也可以作出这样的推理:其中的一些阴谋论很有可能会通过削弱公共治理的合法性来危害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这启示我们,在社会面临严重控制威胁的情况下,想要避免威胁感知增加和阴谋论恶意传播,权威人士需要在公众面前树立可信性,增强信任感,并公开表现出道德行为的迹象,如保持重要决策动机透明、严格遵守程序公平原则等。这将有助于提高权威人士的道德权威,使民众重获信心,提升控制感。此外,心理学工作者也可以针对阴谋论易感人群的特点采取措施以控制其阴谋信念,比如改变其不合理认知、进行理性思维提升训练、开展心理援助等。总之,在发生重大社会事件的情况下,从社会环境角度考虑民众控制感不受威胁,从个体心态角度考虑增强民众辨别能力,并为此采取多重相关措施,对于减少或制止阴谋论的滋生与传播无疑是有益的。

　　(作者单位:绍兴文理学院社会行为与发展科学研究中心)